拾一很少会有类似“侥幸”的心理。
不过,在看到面前的女孩之后,缺乏情绪波动的传教士也肉眼可见地升起了兴致,同时侥幸刚才的攻击没有杀死这个小家伙……
否则,自己恐怕要失去这趟行程里最大的收获了。
“真,漂亮……”
那双明黄色的瞳孔中透着“欣赏”的神色,而眼睛的主人更是直接无视了车厢中其他人的恐惧与敌意,只是自顾自地发表起看法,“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还有这种品质的素体。”
拾一诚恳地感叹着自己的“好运气”,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真的很不错——所以连一刻的注意力,都没有分出在周围几乎要抵到自己脑门前的武器上,只是继续自语着。
“我早就说…司铎应该把整个第四区的灯塔都收回来,再烂的土地只要肯翻找,也总能发现惊喜。”
“……”
原本只有一个人时还很空旷的车厢,现在已经到处都堆放着伤者,从而变得拥挤起来。
意识到自己就是对方口中的那个惊喜,铃兰的喉咙鼓动了一下,接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直到炸毛的尾巴挨上冰冷的墙壁,微微颤抖着的单薄脊背也已经死死贴在角落里,却根本无法躲开近处那道可怕的视线。
——好像要完蛋了。
虽然周围挤满了商队的人,但女孩还是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以面前这个疯子表现出的力量,也许只要他有一瞬的不开心,这里顷刻间就会尸横遍野。
身旁,尚未恢复行动能力的米拉依然在发出“呜呜”的哽咽声,晦暗的眼眸中蔓延起浓郁的绝望。
至于车内每一支朝向拾一的枪,此刻都在不断晃动——握着它们的手掌都像是失去力道一样剧烈颤抖着,昔日能轻易取走生命的武器,此刻给不了他们任何多余的勇气。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在劫难逃。
而当死亡的阴霾笼罩而至,这间驾驶室也随即陷入死寂……只有传教士口中模糊不清的自语,伴随阴冷的笑声在里边回荡。
“你在笑什么?”
刚才,铃兰经过了半分钟左右的恍惚,然后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发颤了……虽然绵软无力的双腿还需要倚靠着角落才能勉强站稳,但至少,这只胆小的狐狸竟然敢在下一秒抬起头,用那对琥珀金色的漂亮眼睛,直直看向面前的传教士。
女孩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在无法控制地发紧,但这些并没有任何威慑力的的质问声,还是被她从纤细的呼吸里轻轻吐出,“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开心?”
——好奇怪。
铃兰不理解这个怪物眼里的狂热,兴奋到好像找寻到了某种无比珍贵的东西。
他身上沾染的血沫都尚未完全干涸,混合着不知道哪个死人身上的骨茬,现在正一滩一滩地淌落下来,流到每个人的脚边,让整辆车里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正盯着自己,恶心的视线好像透过某层无形的帷幕,窥视着少女体内正在流动的介质:那是灵性的印记,是已经被点亮的,如同一抹火星般稚嫩的光辉。
“我当然高兴。”
心情很好的传教士也是毫不犹豫地回应了铃兰的困惑,随后笑容愈发张狂。
“与那些庸碌之辈不同,和低效的废物不同,与这里到处都是的垃圾不同……”
这个瞬间,拾一罕见地斟酌了一下词句,又似乎是想要给眼前的女孩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将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道也许是在“释放善意”的微笑,甚至就连此前一直磕磕绊绊的声线都流畅起来。
“你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小家伙……你难道没发现吗?”
他沉声道,语气平和而稳重,“你的灵躯,在体魂尚未熟成之时便已经这般耀眼……司铎会器重你,你拥有亲自理解破碎之秘的资格,亦有受膏的资格。”
“……”
听着这些似乎有些“可笑”的理由,铃兰能察觉到对方声音里的认真,不过也因此陷入了更加彻底的迷茫。
“只是这样啊……”
她轻轻咬着上唇,呜咽一样地低声呢喃着,却没有力气问出“为什么要杀人”这种话。又或者说,其实铃兰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对这片疯狂的世界而言,无意义的杀戮与死亡,从来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而生命这个词根,在这里不具备什么高尚的意义,至于谁死了谁活着这种事,也向来无人关心。
就像现在传教士愿意心平气和地告诉铃兰一些事情,也只是因为他心情正好不错。加上“找到女孩的收获”对拾一而言……比起“路过这里,然后顺手杀掉附近的知情者”的整件事,都要来得重要;也更值得庆祝。
——铃兰并不知道,在底巢,野生的资质者其实不好找:虽然这里到处都在发生灾难、死亡与厮杀,本该伴随思潮大面积的动荡,还没有上层“帷幕法”的屏蔽……按理来说不会缺少洞见神秘的契机才对。
而真正让这里超凡土壤贫瘠的“要素”,是如今的底巢缺失足以点亮灵光的养分。
学徒在真正浸入那片红池之前,都需要一处明亮的立足点,以避开攀升之路初期的黑阱与暗流。然而,在缺乏“光照”的第四区,黑暗将是窥见隐秘的普遍阻碍。
于无光失地觉醒的资质者,大多都无法躲过那片红池起点处的恶意:其中的九成都会死于失控以及心智溶解,而他们尚未萌芽的浅陋欲望,也远远不足以揭示尚还掩埋于暗处的道路。
况且,在拾一的眼中:面前的女孩也绝不是普通的苗子,她的体魂稚嫩无比,也就是说年纪尚小——虽然底巢没有“成年”的概念,但在上边基金会统辖的国度里,“未达年龄觉醒神秘资质”是由“未成年人保护法案”律令禁止的事件,其实也预示着这类孩童在攀升之路上优越至极的;甚至于不可控的天资。
就像米拉想要将她引向乐园换取晋升的名额,传教士在见到铃兰的第一眼,也已经将其视作此行不菲的收获。
既然如此。
铃兰下定了决心,她知道在这里能够做选择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在摆脱了最初的恐慌和迷茫之后,她逐渐想要抓紧那份仅有的;卑微至极的决定权……
此刻,医生快速冷却下来的情绪,就像是在诊所的手术台前,握着自己最熟悉的柳叶刀片,精准地割落额叶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我会跟你走,但也希望他们能活下去。”
下一秒,铃兰把尚还沾染着伤者血污的双手,轻轻平放在身前,接着用平静而端庄的语气,与面前的男人进行这场条件不对等的谈判。
“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生活在这里的虫子,根本没有资格窥探你们的秘密……现在没有,今后也没有。他们甚至不明白这场灾难为何到来……让他们活下去,也只是荒原上从此多出一群噩梦缠身的倒霉虫罢了。先生,你比我更清楚,他们永远不可能对你产生威胁。”
“哦?”
正在默默观察女孩反应的拾一,此时微微挑了挑眉,“有意思。”
他并不避讳在铃兰面前做出这样人性化的动作,但也从来没对着其他人露出过类似的表情——而在扭头看向车内其他方向的时候,这个传教士突然扯出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
“你们…都听见了吗?”
好似玩心大发,拾一看着周围用武器指着自己脑袋的众人侃侃道,丝毫没有在意他们如临大敌的姿态,“没搞清圣物的来历是你们的过失,为了秘密的管辖——原本我只好让大家永远都开不了口,不过她既然只要你们活着,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对我来说或许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