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巢,南部废墟,第四区。
一个寒冷、黑暗,衰败的世界。
浑浊的天色分辨不清白昼和夜晚,时间的流动对这里的能见度来说没有任何帮助。
反正,人们无论什么时候抬起头,看到的都只有上方那片无垠的阴影,仿佛早已倾塌了漫长年岁的残骸。
随着一阵闷响,沉重的铁门被从内部推开,发出稍显刺耳的摩擦声,只是一瞬间,便已经有刺骨的寒风从缝隙里刮进来……这让女孩又忍不住紧了紧这身厚重的风衣,后来更是连身体的重量都一起用上,才吃力地关上了家的大门。
“呼,越来越冷了……”
昏黄色的辉光灯管在她身后屏退,顺便掐灭了视野中那些打着旋的雾气——这是灰尘还有小冰晶在一起飘飞的现象,又在上一秒混入少女平稳的呼吸。
一墙之隔的世界,黑暗与寒冷仿佛封锁希望的帷幕,从天而降。
——
这个地方叫瓦乔镇,是一个像落叶或枯枝般散落在第四区的;平凡至极,根本配不上任何特别之处的小型聚集地……
不过,要是比起那些被圣环碎片直接砸中而当场覆灭的镇子,它已经算是其中的幸运儿了。
白昼初临的清晨,迎着刺入骨髓的寒风,铃兰正在熟练地为自己佩戴好手套与防毒面具,前者是为了指关节不被冻坏,后者则是为了生命安全——
那是电台里播报的为数不多的正确信息:近期,这个地方的空气质量越来越差劲了……镇子上方的总滤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坏掉的,但肯定没有人会去修……所以,这段时间更换义体肺的人越来越多,原生肺叶的回收价格也是一降再降。
——呜呜,从柯茉那里收到的“诊金”,大概率要亏本。
一想到这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女孩也只能发出几声无奈的轻叹……虽然她对这类状况也差不多习以为常了。
以及,在出发前还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穿着这身臃肿的装备,连转过身的动作也显得有些迟钝,铃兰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身侧铁门旁边粘着的一个小巧盒子打开,在擦拭去那层圆口玻璃壁上凝固的水雾后,原地等待了半分钟,直到可以清楚地读出那道标记着刻度的;正在微微发光的液注计数。
“只有53卢明吗。”女孩皱了皱眉,面罩后模糊的声音里掺入几分忧虑。
“唔,这里估计也住不了太久了……”
面前的这个装置是一支“光照计”,要想在如今的南部废墟生活,这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在第四区,人人都知道出门后首当其冲的要务,就是确认当天的“照明情况”。
由于这个镇子负责照明的灯塔结构老化,加上缺乏来自三大机构的日常维护,周围的光源不够稳定,时常伴随剧烈的波动。
计量“光照”的单位在这里被规定为“卢明”,这是一个被框定在0-100之间的值……它被视作一类对智慧生物而言刚需的,用以“维系魂灵运行”的养料。
在这个标准下,低于50卢明的区间就已经处在“危险值域”,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可能会影响心智安全。
在威胁划分的基础上,低于35卢明的区域被归类为“浅暗层”,这个范围内已经不利于生命活动……至于那部分更阴晦的,甚至难以维系20卢明的“深暗层”,则遍布着随时可能致人灵魂异变的扭曲现象——要是在这种地方长期停留,连维系“人类”的神智都是一种奢望。
而在远离灯塔的庇护范围之外,彻底陷入黑暗的世界被称作“永夜”,那里的照明强度长久不会超过个位数,是如今的文明与秩序再也无法踏足的无光失地……就如同早在百年前便已然沦陷的“西部”一样,于沉默中化作属于异种与怪物的栖所。
如果要想和莫德雷德先生说的那样:去到圣环的核心残骸处找回那份遗产,那么就必须穿过一片遥远的永夜……嘶。
——反正,这怎么想都不是一只幼年狐狸能做到的事情嘛。
铃兰抖了抖被抱在风衣里的大耳朵,努力地把这个念头从思维里驱逐掉……起码先得把注意力移回到工作上来。
从这里往返废品站,路程不算太远,但终究是在灯塔的庇护范围边缘穿行,而且至少要途经一片无法保证光照强度的荒原。
确认了一下,防身用的左轮无误地待在腰带的软兜里,一伸手就能摸到,而贴身的夹层里也完好地放置了一针量产版的肾上腺素,以及一支标准1ml剂量的曜素……如果在浅暗层的行动时遇到麻烦,这两样东西总是很管用。
铃兰自觉自己平时跟“勇敢”这个词扯不上关系,所以每次出门,这些准备都是必须的。
不过,由于附近产的枪械并没有小型种特化款,这次出门带的武器就已经算是最“轻便”的一类了……但它对一个耳廓狐体征的女孩而言还是显得很沉——为了减轻负担,里面只填装了两发子弹。铃兰不清楚它们具体的规格,只知道每一枚都和自己的手指差不多大小。
在人均火力缺乏恐惧症的底巢,这东西也绝对算得上“狠家伙”,近距离发射甚至能轰烂一层20mm厚的铁板。
当然,与这样抽象的威力相匹配,它野蛮的后坐力也足以震碎一个小孩子的骨头。
关于这支在枪柄上被刻着“天恩”两个字的左轮,是以前救治的一个病人送给铃兰的,而她自己也悄悄体验过击发……之后手腕胀了整整两天,当时疼得她都快掉眼泪了。
所以,出门带上这家伙,实际上起到的作用……大概率只有给铃兰自己壮胆。但幸运的是,在这里生活的三个月来,她还没有碰上需要用上它的时候。
大多数情况下,女孩碰到的陌生人,虽然有的很吓人,但普遍都还算得上友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只对她一个人这样——以致于在起初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铃兰还一直以为是附近当地人的民风比较淳朴。
只不过,在她跟莫德雷德先生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对方总是笑笑不说话……而几番来去之后,就算女孩再怎么迟钝,也勉强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也许真的只有我……对自己的“特别”还不够自知吗?
“早上好,医生。”
就在铃兰像平常一样一边赶路,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传来沿途拾荒者打招呼的声音。
“早上好。”
在迎面的浑浊光线里,女孩朝那些模糊不清的人影晃了晃藏在风衣下边的尾巴,充当日常的互动。
在这片聚集地里,类似的行为算是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事情……除了来来去去的流民之外,几乎每个当地的居民都知道这位医生的存在。
“医生起得真早。”
听不清形象的粗粝声音,在黑暗起伏的轮廓下平稳地响起来,配合周围那些嶙峋而形同骨骼的废墟山,总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听说昨晚有一群鹰犬突袭了格泊萨的灯塔,不过没打赢——那批死人堆里应该能挖出来不少好东西,医生,你可别不忍心拿……对待那些野狗,皮都不该给他们剩下。”
“嗯……”
面对拾荒者话音里若有若无的关切,女孩无声停缓脚步,很认真地回应着他们,语气里没有敷衍,“我已经拿到报酬了,谢谢。”
“您每次都这么说……”
另一座废墟山上也传来低语,听起来像是不带恶意的调侃,“要是让我看见有人完好无损地从医生的诊所跑出来,我就给您逮回去——呵,也不知道那群混蛋,到底要从哪里才能还出一条命来。”
“……”
听着黑暗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女孩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既不知道怎么回答,又似乎是不太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所以只能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幸好她看不见那些起哄的家伙。
此时,从铃兰的视角里,其实只能看见一串镁黄色的辉光灯条,在不远处那片昏暗的;毫无辨识度的废墟周围闪烁。
这种填充了惰性气体,用金属电极驱动的电子管,是这里罕少的“照明工具”……只是它们能发出的光芒实在是弱得可怜,大概率是被随手从某些废弃的机械计时器上拆下来使用的。
不过,对大部分都装配了感光义眼的拾荒者来说,这也算是够用了,至少足以让他们分辨出废墟山里可能有价值的东西……
在镇子外围这片巨型垃圾堆的包围里,大部分年老或者体弱的人,都是靠这类工作来维持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