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雷德……
如今只剩一颗脑袋被放置在玻璃皿中央的男人,看起来是一个脸色苍白,依稀还透露出一些斯文与孤高气质的中年男性——只是如今那张干瘪下去的面颊显得格外枯槁,以至于几乎要把这份优雅的印象摧毁殆尽。
但这个名字,曾经在底巢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未来之父;理想之王;高贤者;大都会总督;南部协会分议长;沉沦机关荣誉科长;神圣齿轮正教枢机……
在底巢的权力结构顶端,三大机构都分别给予过他终生的实权职务——但其中唯一能够衡量其功业的头衔,却只能是“远环计划总工程师”。
曾几何时,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影响力,足以调动整片南部废墟超过半数的资源与产能……就在三个月前,还有无数人愿意聚集在他的声望下,倾注一切,用近乎疯狂的热忱与崇拜,去搭建那座或许能让这个地方永远摆脱“底巢之名”的奇迹之物。
当时,即将完工的“圣环”仍以辉煌的姿态悬于大都会上空,直面着封锁两个世界的“安塔恩高墙”……曾经,那座尚未解体的伟大巨构,绝不是如今人们口中的“巨型破烂”。
不过,现在的那个大家伙的的确确已经变成一堆破烂了——还顺便给人们留下了一地根本无法处理的烂摊子。
在“黄昏”发生之后,总工程师口中名为【远环纪元】的光辉未来,转瞬之间就化作了泡影,取而代之的则是漫长、昏暗亦也无比寒冷的“碎环纪元”。
在底巢秩序经历动荡与重组的期间,没人知道灾难的源头究竟生于何处,也无人知晓这场突然降临的毁灭又为何会如此惨痛。
但随着后续营救与修复计划的破产,加上总工程师莫德雷德的生物能信号确认消失在了圣环遗骸的中央控制室,从而被标记为死亡——此时的人们才终于在愤怒与迷茫中理解:“远环纪元”永远都不会到来了,也不会再有一个“已经死去的领袖”来为这场沉重的变故负责……
于是乎,莫德雷德这个名字便很快被丢弃在了圣环的废墟里,又或者将作为一个“罪人”被记录在某些批判性质的典籍上,再后来被一茬一茬的倒霉蛋们不断抱怨,直至遗忘,自此无人在意,无人问津。
……
“他们没那么快把我忘掉……”
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铃兰顺手准备把面前的玻璃皿擦拭一遍……而这个期间,那颗被叫做“莫德雷德”的脑袋不复一开始的淡雅气质,一直在自言自语着些什么。
“我现在只后悔一样事情,就是当时没给那些家伙留下更有意思的线索——不然,我肯定会告诉他们…就说莫德雷德大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想要的话就自己去找吧!”
“莫德雷德先生……”
看着他莫名兴奋起来的样子,铃兰幽幽叹了口气——都说受伤太重会影响思维,更何况人现在就剩个脑袋了,从病理学的角度分析,这种患者情绪起伏大倒也算正常情况。
“现在外面根本没有余力清理圣环的遗迹,就连大都会的旧址都才刚挖出来五分之一,距离残骸的核心结构还很远很远,先生就算以前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或许也要等到很久之后才能重见天日了……”
“什……什么?”
莫德雷德肉眼可见的一愣,血色的瞳孔里有片刻的浑浊涌动,随后一点点平复下来——察觉到这一幕的铃兰知道,对方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也就是逐渐恢复“勉强可以交流”的状态。
“哦,想起来了,我已经失败……不,也可能还没有失败……记不清……总之好像搞砸了很多事情,啧,现在这幅模样,还真是狼狈得不成样子……”
……
自从三个月前在一次兼职清道夫的副业途中,从某个回收站把这颗脑袋连同一包人体废料捡回来之后,铃兰意外地发现:这些零件里竟然有一个还“活着的”……本来是抱着“研究”的想法准备去搞清楚原理,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带回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随后的不久,铃兰在日常的相处中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大概率就是过去的那位“莫德雷德”本人,期间还顺带弄清了他如今具体的健康情况:
很明显,莫德雷德先生在身体还完整的时候,肯定是一位相当强大的灵能者,否则他也不可能顶着这样的伤势,以这种姿态一直活到现在……
不过,尽管只剩下一颗脑袋,这位总工程师的知识储备依旧庞大到难以想象——对铃兰来说,这是一位很厉害的导师……而莫德雷德本人似乎也很乐意教给自己一些东西。
于是,在她逐渐扩展的世界观里,铃兰逐渐认识到对方其实并不算是“人类”,而是其口中一类名为“血族”的幻想种。
——“血族可不是异种……我可是从上边来的……属于米达斯氏族圣脉的直系血裔!只是不小心犯了些事儿,才被丢到了这里。起初当然不是自愿的,不过后来嘛……哈哈,就算他们派人来求我,我也懒得回去……反正只要圣环能建成,我就能触碰到这座巢最底部的秘密,那道墙挡不住我,那片穹顶也挡不住我……”
最开始接触不久,神志不全的莫德雷德就把自己的来历差不多倒了个干净……而铃兰也勉强能够理解对方口中“上边”的概念——实际上,她以前也算是在大都会生活过,自然知道那堵墙的上方有着什么。
“想不到你还是个大小姐。”
在知道这件事后,莫德雷德曾像这样调侃过,“我当过那里的管理者……啧,大都会的居住权可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财富与特权是那里唯一的入场券,也难怪你连义体植入的痕迹都没有。”
“大小姐?”
铃兰当时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也没有去否认这个判断……这样的反应或许被当成了“默认”。
以往,她从未向任何人聊起过自己的过去,也不会对别人揣测自己的身世产生太多情绪波动——所以,对方口中“铃兰小姐”的称呼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
虽然在一开始,面对这个导致了南部秩序崩塌的罪魁祸首,她心里还是有几分异样……不过,作为重伤的代价,莫德雷德平时表现出的日常,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处于意识混乱的状况……只有在早晨到下午这段期间还算得上“清醒”。
而在思维大规模的紊乱里,他的记忆也遗失了接近七成,包括对远环计划的最后印象,也完全停滞在了“灾难”降临的前一刻。
曾经的底巢总工程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显然与“碎环”的成因有关,但很可惜,莫德雷德本人目前是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干过的事情了……
所以,对已经失忆的莫德雷德,铃兰本就淡漠的厌恶感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毕竟,秩序崩塌的前后,这个地方在女孩眼里都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以前那些人需要蒙上眼睛去做的丑事恶事,如今不再需要掩饰了而已。
更多时候,她只是想要安安稳稳地经营好现在的小诊所——虽然这个地方在外面已经形成了一个都市传说……想到那些自发聚集的崇拜者,还有关于自己的羞耻称号,铃兰稍微有些脸红。
总之,女孩对如今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意见,也没有改变它的野心与想法,只是偶尔,曾经的总工程师在意识涣散的情况下,常常嘟囔着要回到圣环的中央控制室……又总说自己在那里存放了一份巨大的“遗产”。
“那里一定有我留下的东西,而且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我想不起来,嘶,小铃兰,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赶紧开展行动——我有预感,只要能把我送回那个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
“但是,莫德雷德先生……”
认认真真把那个玻璃罐擦干净之后,铃兰犹豫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道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我们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