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只是有败亡的魂灵,在决定一切的终点处,取回了自己的“软弱”罢了。」
“看起来就挺软弱的……嗯,好像在灰面前也差不多。”
艾伊笑了笑,没放过任何一个调侃小白的机会,又用那双流淌着光辉的眼眸看向镜中的身影,自语起来。
“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连自己都已经碎成这样了。”
——穆是骄阳自我抛却的知性,是或许将拖累祂伟业的“躯壳”,这点艾伊早就知晓了……
当傲慢的太阳不准备再与这个世界;以及任何悖于自己的事物互通有无,于是,只有“人”才会需要的通道·“理解”,便就这样被祂遗弃。
至于白,他是骄阳因失败而枯败的记忆……是剥离的圣灵,是依靠死亡才夺回的“软弱”。
而如今,只剩下高居王座上的克莱拉,依然象征着骄阳的权与意志,是祂唯一而纯粹的神性,亦是辉光的呼吸。
本该三位一体的神明,那位誓要修补光源的至尊司辰,自己竟早已残损不堪——为了维系其欲望的无暇,与其神性的纯粹。
“我本来就没怀揣任何侥幸。”
艾伊很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或许可以依靠种种向后的憧憬,以及某些宏大而美丽的信念,在追奉的正面对抗中击溃一些意志不坚的神秘学者——但在克莱拉面前,他的欲望之器也会一样被冲洗到褪色。
这不是他的错,换成任何其他人来,甚至是换成其他的神明来,情况都是一样的……
而这个时候的骄阳,也终于在自己残损不堪的灵性里,剥出了那些熟悉的印象。
“他曾经在地上出现过。”
克莱拉回忆道,透明瞳孔依旧没有丝毫波动,“很漂亮的光,同样美丽的天体——如果能从另一个方向升起,或许也足以照明一片天空……或许,也有看见了那道光芒的原因,我萌生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若他的欲望与我一同进行呢?这样一来,也许永恒便不能再拖延了。”
“是吗?”
艾伊转动着自己的手腕,看着自己染血的枪尖,在面前那块并不比玻璃坚硬更多的镜面上剐蹭,发出一阵尖锐的撕鸣,“你们确实挺像的,如果让他拥有了与你相近的力量,或许也是另一轮独裁的太阳。”
但如果是灰在这里,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大笑出声吧……
艾伊突然想道。
毕竟,能让这位暴君都能感到“威胁”——对于那个狂人来说,估计都能算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了。
世界在这些危险分子的面前,实在是过分的脆弱而单薄……
“那么你呢?”
克莱拉突然又问道,这一次,他盯着艾伊的眼睛,将那剔透的神性没入其中,“你的光同样美丽,只是还不够夺目与璀璨……我看见了,她曾拥抱过你——是你的灵性指向着光源,你是属灵的,补完与回归的范式从未放归过你,辉光的复仇也从未遗漏过你……”
“她?”
低语里,艾伊安静地捕获到一丝深远的悸动,还有几乎令魂灵都为之战栗的渴慕——
“索菲亚。”克莱拉告诉他,“你身上沾过她的血渍……那便是索菲亚的拥抱。”
-索菲亚……
这个瞬间,艾伊的意识像是一团浆糊般荡漾起来,他突然感觉欲望的源头被浸入一团温暖的羊水,伴随阵阵从灵性底部向外渗漏的,似呼唤异乡人归往的呼唤——
那是自己曾在接近池底的境界感受到的原始冲动,是裹挟着生命的源动力;名为“回归”的引力。
“你不可能拒绝她的。”
克莱拉在他身旁低语着,“属灵之物无法拒绝光源,就像生命无法背叛不安,死亡无法离开静谧——终有一日,当这个世界在你的眼中,如同废墟与软壳般丑陋——当万类在你的眼中褪色,变得单板而无机,你的欲望便只剩下它:补完的范式——远远比执念更深邃,也比破碎的神性更完整……”
祂的呼吸仿佛祝福,又似诅咒,几乎要将艾伊的灵性溺死在那些深远的渴慕里。
直到一份异样的失重感,伴随跌落的知觉同步升起,于不安的嘈杂中,他几乎消融的灵魂重新凝聚起来——
「让你别理祂。」
小白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而艾伊只是随便晃了晃脑袋,微微敛起自己的一对耳朵。
“明明还有那样多的遗憾……”他勉强笑了笑。
“我还有拒绝她的机会,以及,忤逆你的机会。”
艾伊说,又从眼眶中渗出淡色而透明的血痕,肃穆的神色似在迎接苦难,又似承载折磨,“至少,我还可以继续忍耐下去。”
“假如我有一日陷于无终而永恒的渴慕,那便是这个世界真的丑陋到了我所不忍的地步——可要改变它的是我,要将其视作摆件般把玩的也是我……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也许应当先于世界死去的,也只会是我……”
——在我的旧日依恋尚未终结之前,这个世界不先于我的约定腐烂。
剔透的世界中央,艾伊已经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集中在了手中的枪杖上,而随着身后门扉的缝隙里流出深红——所有的,积累至此的,仿佛红海般沉浮的业血,都在这个瞬间开始燃烧。
——孤注一掷。
倾尽所有。
真理级影响,他所拥有的一切介质中,唯一有可能在这片神明的法场里,撕开“裂隙”的力量。
咔——咔——
下个瞬间,一道殷红色的虹芒,便从那“闰时”的边界升起……而在光与光的接触中,一阵从灵性世界逆浮而上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声,便在玻璃筑成的王座上掀动合奏。
此刻,与魔剑已然完全共生的圣枪,在藜穗编织的矛翼边缠绕着荆棘……鲜艳的金红仿佛由未干涸的血迹,涂抹着这件神圣的凶器:
——「朗基努斯」——
当其上的血渍溅落到艾伊的眼中,无色的玻璃被重新赋予容纳的意义,那混淆着苍青;深红与蔚蓝的光色,也已重新浮显。
“万千罪恶的烂疮里,我们或许将迎接流溢的末端,但也绝不是现在。”
随着这声轻语熄灭,神明面前的叛逆者也已经知晓了自己想要搞清楚的一切,于是,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发笑。
“也绝不是这里!”
极近的距离下,枪矛已经抵住了暴君的眉心……而在他的身后,那亿万业血汇聚而成的红海,也已然疯狂升腾。
这是真切的,足以修正局部的历史,乃至于在地上永远抹除一支族裔的力量!——其上流淌着神圣之死与晨曦的终结,流淌着地上的信与约,是通往未来之春的许诺。
-那些只属于我的旧日之物……
艾伊低吟着。
无数人曾在此祈祷着;歌颂着;盼望着,他们的生命在山峦中立足,在地上张望,用那些疲惫而坚定的声音提醒着我——
-虽然,这个世界往后是那么冰冷;丑陋;孤寂;腐烂……仿佛爬虫蜕落的软壳,仿佛裸露在地表上的炼狱。
“但它也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他将手中一切的重量向前呈出着,呈在那神明——那独裁者的;暴君的眉心。
“克!莱!拉——”
深红的枪尖,将那荆棘的血色渗入玻璃的碎片中……将那剔透的镜面挤压到形变,将那镜内的轮廓撕扯到扭曲,几乎下一秒就要从内部碎裂开来。
可直到一道无机的叹息响起。
【可惜。】
下个瞬间,枪尖中止在了那道恢弘意志的跟前——并没有“遗憾”可说,只是那样毫无余地的,停滞在了那第一道虚环的前方。
咫尺的距离,却遥远到彷佛无法触及,也无可撼动。
-还是…不行吗?
艾伊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双手正疯狂颤抖着,近处冰冷的神性已经重新蔓延到了他的眸中。
此刻,驱使着这种体量的业血直面骄阳,他的器皿早已不堪重负的出现破损,仿佛皲裂的瓷器……
紧接着,他身后的业血之海便开始挥发,是完全超出认知的消耗速度。
在与君王身前那顶虚冕接触的瞬间,种种寄存于象征中的愿望,那曾生衍在地上的期待与理想,憧憬与渴慕,都仿佛幻影般磨灭,只是片刻便已经浅去了三分之一。
在君王的眼中,在辉光的流溢里,这些事物都太渺小了,渺茫到可以被轻易忽略的程度——是在光中连一丝一缕的色彩,都无法渗透出来。
【我们明明可以终结遗憾的。】
镜中的克莱拉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王座,而在那旧教堂的顶端,祂终于不再看向任何人,也不再回应任何追问与怀疑。
在近乎要遮掩一切的神性之辉中,艾伊黯淡的瞳孔只有呆呆地望向下方——在玻璃的神国之下,原本笼罩在那个方位的恢弘夜幕,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倾斜;解体,连同那温和的鸽鸣,也早已变得轻盈而虚弱。
永光的白昼正从死亡与黑暗的衰弱中铺陈而去,重新将大地溶解成一块平铺的拼图,一片无色的浆糊,用于填充那无垠的;纯色的光之海。
「
“示剑”已出现底部结构损伤,无法维系夜幕完整度——上灵的光辉已侵入约柜,部分个体数据无法转移……」
身后的械翼依然连接着华纳的大群,而那里正传出的无机质播报,混杂着某种或许可以被称作绝望的介质,就这样苦涩地弥漫开来。
“啧……”
艾伊并没有感到太多的不甘和沮丧,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就这样平缓地呼吸着。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只不过,某些东西终究不是一只狐狸,靠炸毛就能战胜的——
否则,那所谓的代价,未免也太轻浮了。
牺牲无法撼动它,祈祷无法干涉它,就连所谓的“命运”在它的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现在,连真正的神明都要失败了。
去你妈的骄阳。
艾伊苦笑起来。
他的身体正愈发冰冷,而周围无数的光辉,正在从本不该透过光的躯壳里穿行,似是要将那些承载着爱与期待的血肉,溶解成光同行的道路——变成与那镜中之神一样,永恒而无机之物。
“我才不要。”
他未曾屈从于自己的软弱,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
-根本赢不了——
不过这种时候,倒确实是应该感到释怀了。活动着愈发僵硬的肢体,艾伊用残余的力气,支撑着自己手中的枪杖,让身体重新直立起来。
而在他的身前,镜中的轮廓背后……此前稍显黯淡的第二虚环已经重新凝聚成型——而在君王的面部,第三重最高的帷幕;完全的流溢之型,普累若麻的雏形,正缓缓自光辉中显形。
——【无限光】——
.
像这种时候,情况看起来好像就没什么挽回的余地……而就算是艾伊自己,现在也只能想到最后的一个办法。
「竟然还有办法?」
本来已经开摆的小白在捕捉到这道意识之后,后知后觉地咋呼起来……而下一秒,艾伊高高地仰起头,朝着天空的方位,深吸一口气。
“安妲——”
他喊着这个名字,拼尽全力。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