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莫,一只奇怪的妖精。
所有仙灵都是自初灵的梦境中孕育的,他们有着同一的起源,就如同生养在同一处摇篮里的胞兄与姊妹。
可唯独自己掌中的多莫不同……
过去,那些没有被忘却的记忆深处流淌着一抹淡色的悲伤,而或许也只有艾伊还记得这些往事。
平常很少表现出无助的小家伙,曾经偶然间透露出过片刻的脆弱……那时,仿佛扎根于生命底部的诱因驱使着让她向自己这个刚刚见面的“朋友”,诉说过一份怀疑。
在阿卡迪亚,唯独她不记得孵化了自己的那场梦境……而对于仙灵的种群而言,这意味着最痛苦,也最难以挽回的“失乡”——
就如从生诞起便遗忘了生母;又遗忘了往返的道路与归宿。
在同伴的眼里,多莫就是这样一只可悲又弱小的妖精。
……
此刻,近在咫尺的呼唤将他从距离堕落一步之遥的距离中拉回……当冰冷的光明重新映入瞳膜之后,跌落的知觉仍在灵性中徘徊。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恍惚,艾伊才从炼狱的拖拽感里缓缓挣脱出来……
印象里,这好像已经不是多莫第一次试着拯救他了。
“多莫……”
他又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而面前的妖精小姐,她轻轻晃动了一下翅膀,露出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黯淡而惹人怜惜的微笑。
“我在这里。”
像是母亲一样安慰着一个不安的魂灵,小小的少女即使自己脸上还留着泪痕,却也用这样柔软的语调回应着。
“还有多莫在这里……”
多莫停顿了一下,是努力想把声音里没有隐藏好的哭腔咽回去,不过很快,在艾伊那双涣散目光的注视下,根本无法克制的悲伤便淹没了她还未做好准备的心灵。
“对不起……”
她跪坐在艾伊的掌心,身体颤抖着,用或许不能算是发泄的力气发出这样一声卑微到极致的抽泣声,还有不知道对谁的道歉。
艾伊静静地看着她,却不知道她在思考些什么,又或许妖精小姐只是这样,单纯的只想要哭泣,又想要道歉而已——
-原来,其实我还是更想看见她逞强的样子吗……?
艾伊失神着,脸上的表情不断地扭曲,最后停留在无比复杂的苦笑上。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一阵恍惚中,突然不想在这里把这些残忍的话语继续下去了。
但出乎预料的,却是多莫主动接过了这个…仿佛未愈合的伤痕一样,仍在绽裂鲜血的话题。
“我,不太清楚。”
多莫嗫嚅着,害怕着——怕到连身后永不停歇的薄翼都忘却了扇动,怕到连眼中蝶粉般的光彩都黯淡无色。
“这段时间,多莫做了一个梦。”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坍塌在苍白的雪原中,那具枯萎而依然圣洁的尸骸,声音也像是在梦呓,“一个黑暗的,漫长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终结的噩梦……”
“……”
艾伊看着她,没有言语。
他或许能够猜到,那会是一场什么样的梦境。
当树的坏枝与外壳剥落着塌入潮湿之地,沾染在那侧的污染便带来永恒的糜烂——于此,再沉重的苦难也不会比它更惨痛;再无可救药的邪恶也不会比它更深远……
那是“流溢险些抵达末端”的一幕,亦是“罪恶”诞生在地上的一刻。
“梦中的我在黑暗里逃亡,但无论去到哪里,到处都是浑浊黏腻的苦水,到处都是腐败;硫磺;还有生锈金属的腥味……好像有什么东西腐烂在了那里,而且永远,永远都只能留在里面了……”
“……”
艾伊张了张嘴,没能做出任何回应,只有听着那道空灵而轻盈的声音继续陈述下去。
“我沉没在黑暗的体内,溺在粘稠的暗河深处,湿透的翅膀很快就不能再动了……身体也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直到那些脏兮兮的东西,像是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很快,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逃跑了……”
到这个时候,少女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转过身,栗色的眼睛盯着艾伊不断晃动着的眸光。
“真可惜啊。”
多莫僵硬的声音尽可能显得“无所谓”,似乎是努力想要让面前的人听出些许“宽慰”的意思来,不过最后吐露的话语,却又是如此残忍。
“可惜多莫最后还是被‘裹进去’了。”
她状作不经心地继续着,“真可怕啊,要是掉进那个地方,要是被那些脏兮兮的东西抓住,就永远都无法回来了吧……是这样吗?”
就像被泥浆裹住薄翼的蝴蝶——
脆弱的生命究竟要如何挣出这份苦难?又要如何摆脱那些也许要比世界更重的“罪恶”?
“或许…是的。”
艾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传回的只有本能的低语,“我……不知道。”
“那就当是这样吧。”
多莫忽的笑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不过,还好那只是一场梦。”
“……”
在艾伊微微晃动的瞳孔前,妖精少女轻轻扬起身后的羽翼,它们看起来有些褶皱和萎靡,但很快焕然如新地舒展开来,伴随多莫重新绽开的笑颜。
“大家都说,从来没有见过比多莫还粗心的妖精了,毕竟我孕育自己的梦境都会忘记——所以,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可能多莫很快就想不起来了……会这样的……嗯……”
“……”
-会是这样吗?
愣神的艾伊也不知道。
艾伊不知道多莫在思考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陷在那样浓稠的悲伤里。
他无神地看向苍穹的方位——就在蜇目而纯净的天光之下,他直到现在才突然意识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阿卡迪亚,那座属于仙灵的国度,因其距离辉光更近,于是也比现世更早在高天渗落的光辉中溶解。
也就是说,自己掌中这只美丽而脆弱的生灵——多莫,她其实比地上的每个人都早成为一个值得悲哀的失乡者,甚至连属于自己的那份旧日依恋,也在生命启程的时节便失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瞬间,艾伊忽地笑起来,酸苦到像是在咀嚼一颗还未成熟的柑橘,连眼泪都止不住地渗出来。
-我竟然,会需要这样荒诞的……又让人不甘的安慰。
“我……”
嘴唇蠕动了一下,艾伊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近在咫尺的呢喃声打断了。
他其实不太能辨认出那张小脸上复杂的情绪,却隐约察觉到其中近乎卑微的哀求。
“所以,可以不要做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妖精少女轻声细语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多莫讨厌这样。”
“……起码,不会死…吧。”
艾伊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最多,也只是狼狈了一点而已……嗯,你不知道,已经有人曾替我支付了一份大到难以想象的代价,无论什么比起它都不可能更重了——所以对我而言,所谓的罪恶无论多么沉痛,也只是未来用时间可以赎回的苦果……”
但在狐狸闪烁的目光里,多莫自顾自地嗫嚅着,“掉进那里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再回来了,梦里的多莫是这样,你也是一样的……无论多么美丽的光芒,当被封入壳中;跌入泥中以后,便也永陷黯淡——我不要这样,至少现在还不需要这样……”
“……”
看着妖精小姐严肃而认真的样子,此刻的艾伊稍微有些走神。
而此刻的多莫,则是悄悄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渍,露出一个可爱到有些犯规的笑容。
“多莫……其实有办法让祂加入,一起对付天上那个家伙。”
“祂?”
狐狸歪了一下头,又在灵感的战栗中瞬间知晓了多莫口中的“祂”指代的是谁。
寄于穆的灵性,艾伊曾踏足尚未成型的林地,亲眼见过那颗斑驳的蛾茧,自然也知晓被缚于其中的事物。
初灵;毒龙;孳物——三者皆沾染原罪的脓疮,掉落,被压盖在流溢之树腐烂的苦枝下……再后被坏果里渗漏的浆液包裹,化作一颗浑浊的茧。
一只斑驳杂色的生命将于其中孵化,其肿胀的灵性如同一滩杂色的浊液,宏伟的光辉;黑暗都被糅捏其中,于是,祂继承了菌类喜潮湿与昏暗的习性,以蜕变的姿态抛却了介壳种对“龙”之形体的追奉,而那具因吞饮了太多树汁而肥大的身躯,也不再如仙灵的蝶之子般轻盈。
祂已于那深远的林地孕育成型,甚至即将破茧而出。
——【飞蛾】——
“祂……”
艾伊的瞳孔缩小了一下——之前,即使是最绝望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得到飞蛾的帮助。
原因无他,那家伙或许没有骄阳带来的危害大,但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危险因素……而且,就以飞蛾无序而混沌的本性来看,任何利用祂的行为都可能酿成更加可怖的后果……而且只要有祂参与的事件,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对已经倾塌的局势有任何挽回,只有推向更加混乱的未来。
即使……构成飞蛾的灵性中或许还存有着初灵的意识,但艾伊可不觉得祂现在还能认识自己。
——此刻属于祂的蜕变之理,是对“旧我”的决绝抛却,而在祂的新形体中,昔日的那只轻盈的生命早已溶解为浆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