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光的入侵,嶙峋的冻原与群峦早已辨认不出形状,被扭曲而混乱的光景取代……
此刻,失衡而倾斜的地上,活物已尽数止息——但这却是如今浑浊的光照之下,唯一的安定之地。
珍贵的宽慰流淌在坍塌的废墟中。
令人绝望的喧嚣被静止在细密而平静的的冬日声息里,与那要溶解一切的“严冬”截然不同……是好像有野鸽子的叫声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来,绕着幽谷与旷野,伴奏某种也许可以被推迟到明日的旋律……
“咕——”
寂静的苍白帷幕之后,艾伊看见一册淡白色的画卷,就在那些哀婉的叫声里铺开。
那只鸟儿的轮廓娇小,轻盈,在茫茫的末日间像是一粒微渺的霜尘,可当它无声飞过那道疯嚣的雪瀑,地上翻滚着的光辉都被随行在其身后的婉约节律遏制。
白鸽的影子里徘徊着一座墓园——那是牵引着无数魂灵的阴府。
“有的人想安眠,但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出于对沉默的怀念。”
“我常会在树上为自己筑起巢穴,凭心意衔走合适的花卉;树枝与枯草;这是供我眺望的地方……我是如此期望孤独,享受静谧——直到一切时辰中最受欢迎的那个时辰……将我向下引入晨曦的幽谷。”
“此时微风初起,风中充盈着过往的群声嘁喳,有旧日里白花的呢喃窸窣,无法排遣的怀念来临前的失望叹息……”
……
鸽子婉转的啼叫响在世界的背面,是与那所有的活物站在一侧的…低垂也温和的。
“死亡是覆雪的深野,留着他们鲜活的脚印,留着他们在我面前做的所有可爱的姿态……我曾许诺所有的生者与活物,凡旅途中曾经有过的所有喧嚣,无需清算,将用荫中的孤独来偿还。”
“在那淡白的终结来临之前,我给他们受安葬的从容;又有彼此铭记的时间,他们被照看着……将追忆捕捉成夜晚的曲子;传唱的诗篇;又将那些懵懂的日子将铺陈到往后的年岁——他们赞美孤独;又怕极了孤独,于是我守望着死,就像守望着生的静谧;在我的呼吸里,若是安息不再,安宁便也不再。”
“我绝不容许被亵渎的追忆;也绝不容许独裁者擅自的遗忘,我憎恨死亡的本真被绕行——那里该汇聚着淡色的;也是最纯粹的悼念……”
“咕。”
过去那只立于树杈之间,永远守望着生命的苍白使者,温和到不可思议……
或许那位温柔的神明此前从未传达过愤怒——在艾伊眼中,现在大概就是那只小鸽子最“生气”的时候了。
“我拒绝囚于光中的腐烂……”
如今,世代的终局跟前,唯有幽深的谷地才是万物的“庇护所”,来自冬之王冠·白鸽的力量毫不吝啬地从深远的幽谷中吹拂而来,立于【严冬】的基准线前,化作无数洁白如白花的细雪,保护那些静谧而不设防的魂灵不被此刻早已倾覆的引力,撕扯着溶入天光之中。
白鸽是第一位拒绝“永恒”的忤逆者,但也绝不是最后一位。
与此同时,一道轻盈的虚影也已经静悄悄地立在了艾伊的肩头……而就和他们之间最平常的互动一样,狐狸用指腹轻抚着鸽子的喙,映着雪野的眸色平静,却也带着难以消解的怅然。
“谁让你第一个出头了……”
在愤怒与疯狂在那道绵长的宁静里止息后,现在艾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和发愁,但却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大部分时候,他对咕咕的印象都停留在那个可以坐在自己肩头,轻到令人彷徨,又安静到让人有些担心的小姑娘,又或者一只有时会表现出些许腹黑的小鸽子……
不过,此刻抵挡在那道光辉之前的静谧之庇护,依然让他迟钝地想起来……咕咕,她可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神明——是正午历的王冠,亦是未来得以重生的司辰。
“笨……枪打出头鸟不知道吗?”
艾伊眯眼微笑,语气带着些尽力克制着的烦躁和埋怨,但更多的是沮丧。
“你这笨鸽子。”
他轻轻弹了弹对方的嘴壳子,
“咕。”
肩上站着的咕咕现在只是一具虚幻的空壳,当然不会有太多反应……所以只是呆板地叫了一声作为回应——
此刻,在直面骄阳的压力跟前,白鸽全部的灵与意志都已经化作了对峙的资格,甚至分不出一丝心神用于对外的交流。
虽然同是正午历的伟大者,但此刻正在行自己伟业的灯之王冠,可是距离光源最近,甚至早于世界本身的“最初到来者”,亦是“流溢之先”。
后世知晓着其存在的学者称祂“第一拂晓”,“无敌太阳”,“至尊司辰”,“知与格的主人”,“受造与意义之父”……甚至某些语境里的“光源之主”——
过去,那道能够照亮红池里外的天光,被视作一种连宏伟者都需要遵守的神秘秩序。
在统治“上”的漫长年岁里,这位神秘领域的至高者已将自我扬升到极致,又将拖累其本质的累赘剖出——如今,祂所代表的重量根本不是白鸽,乃至任何神明所能比拟的。
“上方”的列邦与诸国已尽归天光,于是乎,如今一半的世界比太阳的意志要轻,而当祂的光辉渗漏进大地,侵入现世与红池的基座……现在即便把世界的另一半也一起算上,或许都已无法再胜过此刻的骄阳。
艾伊无比清楚,「永恒」是这个世界面对过最宏大的命题之一,而那位要将所有受造之物重新融入辉光的太阳,则是一切想象所能穷极的最强大;最疯狂;也最令人绝望的暴君。
——要如何战胜那个无上的君王?
艾伊握着自己染血的枪杖,呼吸着周围冷峻的极寒,这个瞬间,他听见自己的灵魂都在那道光辉的照射下扭曲蜷缩……发出褶皱的玻璃纸一样“咔兹”的搓揉声。
若不是那道苍白正于此投下庇护,他现在或许连抬头看着天空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这并不是生于内心的恐惧,而是一种“张力”的挤压,是被上方那道恢宏意志所压缩的战栗灵性——
生命底部的魂灵仿佛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力般软弱,又因头顶那颗浩瀚无垠的天体感到卑微……而当那片胜过一切壮大的恢宏的国度临到这里,仿佛世界的表皮绽开于此,又有天堂的门关坍塌于此……
是因有人在属灵的国度中立的太高,便也因此裹挟了太多太多的权与光,像是银心的黑洞,用倾覆的引力掩蔽四周萤火般微弱的星彩。
“呵……”
直到一声冷笑从严峻的冻土上皲裂迸发。
艾伊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现在的他虽眼眸刺痛,几乎就要流出血泪来,却也不曾避让分毫。
——是凭借着那目睹圣洁之死的热忱与愤怒,自己才能站在这里,直面那轮虽破碎,却也崇高到不可名状的太阳。
但艾伊也必须承认,自己现在根本想不到终结这场宏图的办法。
在骄阳将要定义的“永恒秩序”中,连终结的范式本身都未迎来生诞……如此一来,能够令祂失败的“死亡”便成为一道尚未从“辉光”里分离的幻影。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不死性”能够描述的东西……毕竟即便“死亡之权力”所在的位置,也一定居于光源之下:换句话说,如今已然等价乃至超越半个世界的克莱拉,根本无须遵守“死”的规则——
祂不是没亮血条,而是没有“血条”。
那轮太阳已是足以被称为“大真灵”的存在,是距离辉光的根源仅有一步之遥的伟大者——如此一来,祂所渴慕之物即是真理,祂所拒绝之物即是诫律。
这种存在,真的有所谓“败亡”的可能吗?那似乎是连想象都渗入不了的境地——
艾伊半眯着眼睛,他的灵感正疯狂迸溅着。
“索菲亚早已从光源最深处的内里跌落……所以上灵的方位,现在是空缺的。”
联系到曾在灰那里得到的灵识,艾伊稍微有了些许感悟,“重塑原型世界;重见原始之光的第一步,是要让已经发生的折射复位——逆洄上灵的跌落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可如今那张席位空缺,那祂就必须先自己坐上去……”
而在尘世的光景里,诠释这一重“取代”的则是高天之上那座孤悬的三角虚冕……
从水晶般剔透的“棱镜天”中,比恒星冰冷万倍的光芒正透过圣灰色云层照射而下,以最辉煌的姿态赋给了那重权柄以“位格”,这便是此刻属于骄阳的无上权力——
它是普累若麻的幻影;原初神性盈满的一侧;创造与毁灭的原点……是全部可知世界的内里之质;亦是神圣移涌的起点与终点。
——【上灵的王冠】——
此刻,光辉灿烂的升华之树,就被栽种在暴君的果园中,扬升的力与型被圈禁在那道意志的跟前,不可逾越,不可塌毁……
而在愈发澄澈却也虚幻的天穹正中,【树】的轮廓也已烙印其上,那些仿佛小孩子涂鸦般的线条开始有序地组合,彼此首尾而连,循环着组构成一重重圆环和球形领域,中间涂抹着密密麻麻;压根无法被数清的繁复符号——
流溢之树的枝干连接辉光;直到通往属灵的源头……但这份无限崇高的力量,如今正被一位独裁者控制着。
「天上的王座有了主人:一位不仁的君王端坐其上,要行自己的永世伟业……当那顶虚冕的三重圆环完整,便是辉光补完的时刻。」
在艾伊几乎要被点燃的灵光中,他忍耐着瞳仁里冰冷的刺痛与麻木,终于窥见了那王冠中“第一道虚环”:
神圣的意义被天光投射着烙印在那里,似是某种意志的外显,却又很快如泡沫般消散,但艾伊还是将其囫囵地吞入自己的灵性:
——【无·Ain】——
这便是“永恒”的第一重意义,是悖于存在本质的;普累若麻“空洞”的一侧。
若要归还初始之光,就必先将赘生的杂质清除……
至于地上之物何为“累赘”?
——在暴君的定义中,整个可知世界都是旧日的造物,也皆是应当回归辉光的残渣。
“快点想想办法啊!”
艾伊感觉头痛欲裂,只能随便逮住身边还能交流小白一顿输出,“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一个两个都让我去打那种家伙,这连血槽都没有让我怎么动手——我打骄阳?真的假的!”
小白:「怎么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我看你刚才狠话放的不是挺流畅吗?」
“我确实准备弄死祂啊……这不是正在想对策嘛。”
狐狸龇了龇牙,他的愤怒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消解……但比较可惜的是,即便沸腾的灵性也无法带来足以影响到克莱拉的力量——其中的天堑靠一只狐狸的爆种……显然无法跨越。
——话说,别的神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