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穆的手却在颤抖,也不知道是出于寒冷,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青年僵在那里,像是突然凝固成了一座雕像,变成了某种不再鲜活,也不再鲜艳的事物。
他木楞地仰起脖颈,就像此刻被压在自己身下的那头公牛一样:在迷茫与虔诚之间徘徊,在渴慕与克制中迷失;仿佛盲目却又卑微地……等待着一次命定的受戮。
直到,那双原本美丽如初冰的湛蓝眼眸里,渐渐蒙上一层看不清的雾膜,再是被某种力量轻轻扫开,化作一道苍色。
穆也许看见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即将到来的东西……
它们仿佛从时间的背面铺陈着过来,用生命难以理解的速度,很快便布满了地上,又充盈入世界的毛细血管里——其中没有刀兵的凛冽,也没有停歇与死亡的声息。
命运的潮汐在它的跟前……显得那样渺茫而卑微,像是倒塌的废墟,又从那些倾斜的断垣里传出一声声似同诅咒,也可以是祈祷的低喃。
【只是逆水行舟罢了。】
穆依然高仰着头,将那份引力所裹挟而来的渴慕,连同自己的灵性一起躲藏在那太阳的阴影背后,似在迎接,又或者拒绝着什么。
隐隐间,好像有狂风从北方刮来,包裹着无数闪烁火的大云,周围有光辉,又有浓雾,如白色的帷幕般从天而降。
细碎冰粒滚动在世界的尽头,又被大风席卷着到来这里……撞击在他的不知何时变得像是玻璃一样坚硬的眼球上,带来一股麻木的刺痛;还有几乎已经没有知觉的冰冷。
“我……”
他试着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拒绝发出声音,也拒绝着他发泄的嘶吼。
身下的公牛依然在看着他,紧盯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动作,平静到似乎是某种区别于“生命”之外的东西。
——而从那扇眼眸的背面,穆静静看见了一个蜷缩在黑暗里的,孤独而丑陋的影子……
那是一只瞎目的,遍体鳞伤的;无磷而无皮的怪物,因为伤口繁多又不断流着血,于是它痛苦且扭曲,所以,那副丑陋的形体看起来……才会像是一条着火的蛇。
“我们,到底都做了什么……”
他轻盈的声音像是在叹息。
同一时刻,凄厉的风声从远处响了,浑浊的大雪也又起了,似乎是为了掩埋这些痛苦而来。
在这条山脉靠向南边的一侧,伴随白灰色的云团坍塌到地上,由冰冻与死亡构成的寒冷,便毫不犹豫地奔向了那个极力维系着温暖的国度。
这个瞬间,就连那片连绵到视野边境的群峦,却惶恐地好似一群匍匐着的巨鲸。
“原来是……这样啊。”
霜雪的轮廓倒映在穆的瞳膜背后,让此刻兀然爆发的一瞬追忆,伴随着浩瀚的悲伤与悔恨,缓缓浸入这程旋律的尾声。
……
…
二十一年前,卢恩历1703年,冬末。
北岭行省中部;桑米尔镇。
有史以来最漫长的霜月,一个婴儿诞生在当地的圣米司利旧教堂里。
在那个仿佛要将一切存在的痕迹从地上掩去的时代,任何新生命的降临,似乎都注定着一场悲剧。
驶往地上王国的列车从出发起便没有了返程的路线,于是,这也许成了一段旅行的单行票。
——死亡;失去;遗落……
漫无止境的严冬,仿佛在用某种来自神明的苛责,摧毁着一切属灵的意志;信念,还有无数淡色而浑浊的信仰。
在神圣的苍白与灰暗中,那场险些没过了整个世界的暴雪,连绵了六个月。
…
【穆……】
在那道遥远到难以理解的呼唤声里,这个包裹在湿热体温中的婴儿,没能够第一时间睁开自己的眼睛。
这是理所当然的。
幼崽就是这样软弱到极致的东西,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在它们最临近近生诞,又最靠向回归源头的阶段,都是一样的脆弱和稚嫩。
甚至,这个时候的它还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这个孩子将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事物,第一次用软绵绵的喉咙喊出呼唤亲人的音节,也将第一次学着控制自己的身体行走……
再往后,直到他看向剔透的玻璃,明白上边那个不太清晰的轮廓其实归于“自己”之后,那些用于构成自我的精密之物,才可以被视作“完整”。
刚出生的穆和其他的人类幼崽并没有什么区别,在离开羊水的前几个小时里,他弱小到连眼睛都睁不开,柔软的骨头更是连自己的重量都无法支撑。
而当时,那些它尚还无法理解的音符,却正在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轻吐着一份等待。
【就叫……穆。】
-即便天上的圣灵也剥去不了你的呼吸,而这便是属于你在地上的名字。
——【穆】——
懵懂与迷失的知觉之间,穆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掌抚过它的额头,又在匆匆的解除后极快地收回,似乎是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拥抱这个柔软到也许一触即碎小家伙。
【辛苦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近处的身旁响起来,同样无比的熟悉,恍惚中,穆模模糊糊地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这是年轻时候的恩舍。
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便伸向了这个婴儿,轻轻将其抱出那个温湿柔软的世界里,将其残忍地带离母体之外;带到地上被寒意与死亡覆盖的王国。
——或许,这也是一份命定的分离,亦是罪恶的分裂。
而穆甚至无法用自己的眼睛见证这一幕……
当幼童离开子宫,啼哭是必然的答案,几乎要扼死心灵的窒息感催促他张开嘴,接着无师自通地使用喊叫、抽噎,以及啼哭的方式,汲取外界供养生命的声息——
他是从温暖的国度来到地上的新人,是与世界一同呼吸的儿女。
【外边还是很冷呢……】
男人低语着,再是小心翼翼地,用最温柔的动作,将这个皮肤尚还皱巴巴的小孩子裹进襁褓里,轻轻拥抱在自己的胸前。
【不过,再多么深远的日子,也终会度过的。】
-死亡与毁灭也许可以终结许多东西,但永远终结不了等待。
在这段虚无与淡色的追忆尽头,那个虚弱的女声嗫嚅着。
【他是带着明亮来的,是堕落过一次的晨曦之子,从旧造的背面到来这里的。】
虽然看不见女人的表情,但穆猜,她也许是带着笑意在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