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用力咀嚼一颗苹果,直到连牙齿都发出细微的颤声,以致于手中粗制的玻璃杯迸溅着异响。
穆沉默着将那些坚硬冰冷的东西,连同葡萄的芳香一同吞咽进喉咙里,伶仃而迷醉,像在饮一杯致人而死的蛇毒。
“咔。”
一块玻璃碎片被这样咬碎了……它分裂开来,变作不完整之物,然后用其嶙峋的裂口,划破穆口中脆弱的皮肤。
通红的汁液像是血一样迸溅出来,带着热烈的甜腥味,混合着炙热的酒液流入腹中,浸入肝脏——刺痛与腥味在躯壳与心灵之间弥漫,扩散,那份强烈的灼烧感几乎要在这个瞬间点燃穆的灵魂
难以言述的躁动包裹了他。
“我……”
穆缓慢的伸出手,注视着自己的手背,再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虚妄的万物——
仿佛隔着一层粗糙玻璃的折射,此刻,世界全部的光线都开始在他身前破碎;褶皱;重叠,再聚……无论是远方苍色的群峦,还是近处那些笼罩在火光中的身影。
一切都开始逐渐褪去色彩,他的身心战栗,眼眸黯淡,其中的湛蓝似冰溶解,流淌入某个自始至终都不曾被填满的空洞里。
这是一道根本不属于这里的冲动——它不来自任何地方,更不是从任何一层属灵的共振里传出的,但却确凿地存在于此。
-那东西像是冰冷的死者;无机的空壳;朽烂的尸体;又或许是早已下坠到底部的旧日之物……丑陋到分辨不清一丝形状,只有呈现着腐败质感的光线,如蛆蝇般萦绕在它的周围。
混杂着恶臭的噪音被那副“外壳”的内部释放了出来——而当它被从那台古老的唱片机里播放的一刻,仿佛世界都在为此啼哭而尖啸。
穆呆呆地看着它,像在看着另一个死去的自己……
难以克制的惨淡与悲伤扼住了他的咽喉,磨损着他的生命,让那些脆弱可悲之物仿佛即将塌陷的喉管,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呼吸的力量……
这个瞬间,穆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可悲的;被包裹在粘液里的蛆蝇,又或许是一条无足盲目的爬虫——即使他大声地想要呼救,想要用尽全力去呕吐,却发现这具躯壳中容纳的低劣之物,根本无法支撑起“如此复杂”的运行。
好比是把人的心智向下兼容——可如此简陋而粗糙的世界,根本无法完整承担那道崇高而美丽的知性。
【简直是像将光芒囚禁在爬虫的软壳里……那样残忍;那般疯狂……】
这是一份毫无尊严的躁动,无力也永无休止的折磨……这份折磨的源头不来自他的灵性,却不由自主地驱使着这具魂灵,在那根源渴慕的驱动下起来——即使它低等到连皮肤都没有,即使那些软弱的肢节会被砂砾与碎石剐擦得血肉模糊,却依然无法停止。
生命底部的意识此刻化作畸物,自内里赘生着无从消解的杂质,却又依旧傲慢而愤怒地;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嶙峋的沙漠中穿行——
于是它遍体鳞伤,再无昔时的全一与完整。
“不……”
穆尝试拒绝这样可怕到极点的东西,他卑微地想要从这份痛苦中挣扎出来,但灵性的枯萎与膨胀却近乎永无止境。
【一杯就上头啦?】
只是,下一秒,那个仿佛锚点的;正从躯壳的另一侧响起来的声音,依旧将他撕拽着扯了回来……或者说,将穆即将撕裂到极限的魂灵,短暂地“固定”住了此时单薄的一刻。
【也对,你已经饮下“催化剂”。】
艾喃喃自语着,他当然知道穆“看见”了什么……至于那份折磨,他过去也已亲自体验过。
【在树坍塌的前夕,我们看见了那道腐坏的伤疤:黑荫里,无数蛆蝇在其中涌动,深处孵化着邪恶的“原罪”……】
关于“流溢之树”的坍塌,也关于太阳的失败与失格……直到被尽头的秘密没过灵性,艾才逐渐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他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叹息。
【即使在无比遥远的未来,或许耗尽一切的我们最终能够赎清这道罪孽,却也再也无法归还那永光的乐园了……】
……
…
艾的感慨声拉回了穆的一抹清醒……就在这个瞬间,他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回来,接着,那只颤抖着的手臂才缓缓抚上自己的腹部——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珍贵的疼痛从那血肉的内里传递出来……这是仅剩的知觉了。
穆茫然地看向四周……就在刚才,他依然保持着半仰头的姿势,而那杯紫红色的葡萄酒也刚刚顺着他的喉咙流入,在胸腔与腹间带起一股酥麻的热流,还有若有若无的迷醉感,仿佛连肝脏都因为浸润了酒液而变得芳香。
除此之外,意识之外的事物再无更多变化……
因为穆的行动,庆典的气氛也已经被彻底点燃——人们没有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投入到宴与欢乐中,接下去的,注定只有更亮的火光;更甜腻的美酒;以及更加高亢的颂歌……
只有穆站在原地,继续半仰着头的姿势,侧身倚靠在一旁的树桩上,掩饰着自己仍止不住发颤的瞳孔,以及没有更多力气的双脚。
自己当然不是喝醉了——穆知道。
刚才那怪诞而扭曲的一幕或许只是光怪离奇的幻境,又或者是一段必然淡去的噩梦……但那些深刻的罪恶,又像是某种命定之物一样印于他的魂灵之上。
“那是什么?”
稍微喘了几口气,穆这样问道,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
【有人习惯叫它“命运”。】
艾如期答道,【但我不太喜欢那样消极的说法……就好像注定了某种不可忤逆的结局,又注定了某些不可消解的悲剧色彩一样——所以,我觉得……你或许可以把它,当做是只属于自己的“范式”。】
“范式……”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无神的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手中旋转着的玻璃杯——那里的杯壁上缺了一角,刚才被他在迷醉中咬碎,现在就被含在他的口中。
夜间的曦辉透过这片不完整的曲型玻璃,折射出支离破碎的弧光。
【就像辉光永远属于上方,泥浆始终沉至底部一样,所谓的范式,有时仅仅只是各归其位罢了……】
艾说,【你应该看见一些东西了才对。】
“我与这场灾难的根源有关?”穆想了想,将看向高天的目光收回,就这样抚着眼角,疲倦地问道。
【但它并不源自于你。】
似乎承认着此刻两人之间某种冥冥的默契,艾给出的回答诫漠而委婉;回避也克制。
闻言的穆从嘴角挤出几分笑意,他这个时候倒是能够开玩笑一样地低语起来,“那至少,我还可以少那么几分负罪感……总之,谢谢。”
【不客气。】
艾从来没有拒绝感谢的习惯,而呆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的穆,这个时候也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他现在只是在小心翼翼地侧着头,像在寻找一些熟悉的,能够让他感受到一些安定的身影。
恩舍被长者与小孩子们包围在中央,穆也看到了那个红色头发的少女……她依然停留在之前有孩童嬉闹的湖畔,也没有看往这个方向,只是注视着远处光秃的山岗与深野,任由似黄昏亦似黎明的光芒,顺着她的脸颊,勾勒出一圈模糊不清的;淡金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