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办在深冬的庆典当然不会复现往昔的繁华,事实上,比起“庆典”这样一个莫名寄存着欢乐的词,或许要肃穆一些的“祭祀”…会更适合这样的场景。
“这里冷清了好多……”
重返时别已久的家园,穆跟在恩舍的身后,经过附近一带覆雪的冻土,一边侧着头看向周围的环境,口中轻声呢喃…又或许是在感慨着什么,“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嗯。”
走在前面的恩舍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他早已从凛冬中学会了太多,也习惯了太多东西……所以,那些过去或许还鲜血淋漓的伤口如今早已结疤,变得冰冷而坚硬。
迎着穆有些蜷缩的目光,他指向不远处:那片被霜冻包裹的谷洼。
“附近已经没有了流动的水源,也不再会有从森林深处跑出来的猎物——而为了生活下去,周围的木头几乎都伐尽了……不过,至少这样一来,大家也不用再花费精力,去经营那部分死去的土地。”
他就这样平静而哀恸地陈述着。
在不多时的过去,那些有野溪流淌经过的土壤,还曾被人们构想着化作一片群峦之间的耕地……只是现在,所有的养分都被锁死在了世界的深处,而那些对未来的憧憬与幻想都已尽数熄灭,留下的只有冰冷;像是疤痕一样残酷的无垠冻原。
筛选粮种的工作注定要经历一场漫长至极的等待以后,才能迎来或许并不存在的成果;可即使安格瓦林的环境比起外界已经格外的温和,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藜穗与麦种能够在这里生长……
于是,接踵而至的只有不知终点的一次次“失望”,一轮轮“废弃”……悲哀到叫人看不见希望……静谧里,人们像是死物般蜷缩在燃烧着木材的庇护所中,陷落在那样深远的节日里。
“他们真的需要一些宽慰了,再多么微弱的都好。”
恩舍这样说,不带太多可以被深究出来的情绪,单薄到令人窒息,“甚至,就算是幻景也没关系——只要是可以被切实看见的事物就好,只要能让他们看见,嗯,这些我都有数……”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将一种麻木的决心诉说给身后的人听。
-假如穆没有在冬日的尽头归来,那么他也会尽守着身为一名祭祀的职责,带着族人行至终点……去迎接那个结论与末端。无论这个过程里陪伴他的只有榆树的子民也好,或者连同整个世界也罢,对恩舍而言都没有太多的区别和意义:
这样早已被拉伸到遥远尺度的千头万绪,就如人们最近所经常感受到的…那股浩瀚而模糊的呼唤一样——像是早已麻痹的伤疤,不会再带来太多疼痛,只剩下破碎而褪色的悲伤与懊悔。
穆知道,太多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
“对了。”
突然,那个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停顿了一下,从呼吸的节奏里带上些许犹豫,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用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口吻轻轻说道,“老霍顿去世了。”
“……”
在听见这个消息的瞬间,即使是知觉在寒意里几乎冻结的穆,也不由地颤动了一下——朦胧的目光一瞬间清醒了几分,带上丝缕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酸辛与痛楚,接着陷入更加深刻的茫然。
“这样啊……”
他像是没睡醒一样呓语道,平静而狭促,只有顺着愈发撕裂的意识本能,发出了几声不太自然的干笑,“呵,记得…我临走之前,他身体还挺硬朗的。”
-甚至何止于硬朗,那老头在记忆里留下的印象,都是骑在熊瞎子身上抡斧头。
“寿终正寝。”
这个时候,恩舍轻声补充道,他停在了不远处的路旁,侧着头等待了一会,顺便带回了穆涣散的思维,“他真的很老了,只是经常让人看不出来……不过临走之前也算是无痛无灾,只是吵嚷得要命——就在那不停问你跑到哪个地方去了,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
这一次,喉咙深处传来的一阵哽咽感,让穆即使张开了嘴,也没能吐出任何声音来——于是他缺乏勇气地选择了沉默,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股苦涩的气息吞咽回去。
【这样啊……】
艾的声音也在这个瞬间响起,牵连着带起他心灵深处的涟漪——迟迟无法平息,【就连“心”的搏动,也已经快要消融成一份残响了吗……】
一道支柱;一个时代坍塌之前的前奏与余波,有时候凡人并无法窥探其里,但那愈发哀婉而陷落的死亡,似乎在无声告知他们深远之节的靠近。
只是,那个那个异乡人虽然也有些感慨的意味,但却没有太多的悲伤,他只是就这样沉思着,接着用更加平静的口吻告诉穆:
【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穆微微抬了抬头,他知道这一次又一次的催促是在提醒着自己某个“节点”的迫近,但却又只能在战栗的灵感之后,隐约看见那个晦涩而虚无的幻景。
“你到底在等待什么?”
不过下一秒,穆就将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口中,因为这个时候……突然有动静从自己的一侧衣兜里传出来,打断了思考,而当他将目光转过去的时候,栗色头发的妖精正从那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穆?”多莫轻轻细细的声音里夹杂上些许晦涩的不安,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被察觉,也更难被理解的……恐惧?
-她也许不认识自己,穆想道。
毕竟对这样属灵的生命而言,躯与灵的分裂与更替是可以被轻易察觉,也无法被掩盖的迹象——她大概是认出了眼前之人并不是自己相熟的那一位。
穆记得,这个小家伙是叫“多莫”,可还没等他和对方认真打个招呼,妖精小姐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缩回了口袋深处,任他怎么呼唤或者道歉也叫不出来。
——很奇怪,印象里的多莫对人类的态度还算是亲近,尽管因为承载着“蝶之子”的灾厄而不会主动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她也不会显露出这样明显的抵触感……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不逃避的事物一样。
“她很讨厌我吗?”
种种繁乱的心绪彼此交错,穆感到一股难以排解的失落,被混淆在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惨淡情绪,幸好,艾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也许不能被称作“讨厌”,毕竟那个小家伙…真的很少会主动讨厌一个人——只是有让她必须要躲开的东西,现在就在你的身上。】
“那是什么?”
穆本能追问道,也顾不上自己此刻有些失态的表情会不会被不远处的恩舍看见。
这一次,艾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穆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接着无意识地迈动着的步伐,一直跟回到父亲的身侧,才缓缓开口。
【一份遗留;一道诅咒;一扇空洞;一条伤疤……】
说到这里,艾突然停顿了一下,仿佛也在此刻陷入恍惚——他其实也是不久之前,或者说是“分裂”之后,才真正看见了被残留在这里的事物。
-真恶心啊……
艾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些被刻划在躯壳内部痕迹,如今,那东西或许是某种不可磨灭的罪恶被反复清洗之后……留下的顽固血渍。
艾不久前已经在自己的灵性底部见过这样的东西,那是灰呈给他看的“一次折射”,是那“生命之树破碎之后”,属于【外树】的生辰:
它赤身裸体;鲜血淋漓;像是剥落了皮肤后的软弱和令人作呕,它内侧生长着肉粉色…以致于近乎透明的淋巴,简直是生命初诞而未知羞耻之前,那样脆弱和丑陋——
那东西没有双足,于是只能爬行,它没有牙齿,靠吃泥土活;它的腹腔里灌满了淤泥……
它曾顺着引力的方位一直坠落下来,也许是为了模仿另一次古老的堕落,然后将太多太多遭受磨损,而不可焕新的事物留在了这里,于是便丑陋到像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骸;又或者是……一张连着血肉都一起脱落下来的肮脏蛇蜕。
——为了一道浑浊的渴慕,祂曾模仿过一条卑贱而丑陋的爬虫,无声蜕落了自己旧日的皮肤,然后将其丢弃在一个永远深暗而潮湿的国度。
【那个混蛋的原罪,就被丢在这里。】
艾用这样一声叹息,试着去解释灵性背面的那道迷茫,就如那位老祖母化珀前曾告诉他的一样。
【你愿意相信这样的传言吗——】他说。
【你,穆,其实是神的孩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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