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一个不动不变的,世界溶解回归辉光的时代——骄阳构想的原型世界中没有先后,没有存在与意识,没有过去与未来,没有循环与终结,万物都化作名为【永恒】的真灵,永远于辉光中遨游……”
——End-【永恒】,便是这样的一个终点。
“听起来……很美丽,但也很可怕。”艾伊低声喃喃着,他只觉得自己因某种根源的渴慕而口干舌燥,但又对那‘永恒’的结局感到不安。
“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宗教的概念一样,所有生命连同世界一同回归一个完整的实体,这不是补完计划吗?——嘶,还没有向下的许诺,连我在巢都搞邪教还要给信徒画饼呢……”他忍不住吐槽。
“有没有一种可能,克莱拉但凡人缘好一点,又没那么极端,说不定就能拉到人和祂一起搞事业呢?”
灰闻言只是笑了笑,“骄阳不屑于对下许诺……世界以内的万物是否愿意接受祂所定义的永恒,对那个家伙自己而言也从不重要。”
“也是。”
艾因轻轻晃着脑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伊觉得他似乎在有意躲避前方的视线,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而在被对方察觉了这点小意图之后,灰干脆直接转过身,随口道。
“反正,你总不会想要‘死档’的吧?——至少现在的你,还会拒绝那样的诱惑……尽管回归对于属灵的你而言,也是根源的渴慕之一。”
“嗯……”
艾伊闷闷地回应着,现在从灰的意思上听起来,他搞不好还得去想办法肘击骄阳,至少怎么说都得帮上点忙——
明明……无数重来自时代与见证者的引力,都已经将【熄灭日】的结局烙印池底,但克莱拉似乎仍有着强行倾覆一场“已发生的大巡礼”的可能。
该说不说,不愧是过去公认的“至尊司辰”吗……
“那……还有呢?”
好不容易让自己做好也许要直面骄阳的准备,艾伊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稍有些躁动的灵感里回过神,接着重新看向艾因。
“我一开始可是给你提了三个问题的——第三个呢?”
关于【飞蛾的行动】。
艾伊虽然是这样问了,不过没抱有太大希望……因为某种毛骨悚然的知觉正在透过灵性的缝隙提醒自己:似乎没什么时间了。
面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伊发觉艾因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而这片秘密境界的深处也开始传出某种细微的震荡,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追逐而来。
“确实没时间了。”像是猜到对方要问什么一样,艾因点了点头,自始至终回避着来自狐狸的视线。
他静静看向那画幅的最深处,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将那叠塔罗牌合在身后的茶桌上,示意他抽走其中的一张,也是这次见面最后的一张。
“既然这样,就先到这里吧。”
紧接着,并没有等待艾伊将手中的那张卡牌翻转过来,趁着对方还有些发愣,艾因挥了挥手,下个瞬间,狐狸在画幅中的轮廓就变得模糊起来。
“之前说过,我很忙的。”
“等……”
艾伊猛地抬起头,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剧烈的眩晕感和眼中逐渐涣散的焦距,已经让他无法保持自己的意识,游离着这场探知的终点处上浮,直至醒来。
“再见。”
最后的最后,艾因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做了个简陋到极致的告别。
很快,秘密的境界重归死寂……或者说,重归仿佛世界创造之前的“大静谧”。
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了。
…
此时此刻,即使再如何灵敏的知觉也品尝不到任何东西,而在这漫长而粘稠的安宁里,艾因的身体缓缓颤抖着……他看向那些从下方翻涌而起的浪潮,有无数透明而浑浊的触须正攀附着看不见的介质,匍匐着追逐过来。
就倒映在艾因眼中,他已经窥见了那片倒悬的混沌,无尽淤泥之海。
“还是来了啊……”他闭起眼睛。
秘密具备芳香,而芳香便是一种诱惑——总有东西会被它引诱过来……
比如那位永恒憧憬着光的存在。
刚才短暂的接触只是一次不经意的“窥探”罢了,而现在,顺着气味浮上来的,已经可以被视作它的一部分本体。
——不过,既然选择在这里将灵识转交出去,艾因也不会让这家伙追寻到艾伊的身旁。
受益者与承受代价之人,本就是同一而非我的。
“我在等待着你……亦如你在等待着她。”他轻声自语。
一位迷失在异乡的旅人,想要知晓所有的知识与秘密,想要寻回那些早已遗失的旧日依恋。
“那么,一位或许称得上全能的造物主,它又想得到什么东西呢?”灰笑着。
——谁能理解生于泥浆的欲望?
“可我知道,只有渴慕能终结渴慕。”
“亚大巴多……”艾因的声音里没有敬畏与恐惧,而是直呼着那个深埋在黑暗里的名。
“你是否也在渴求着拥抱呢?”
……
绝对的静谧里,仿佛永恒的实体降临于此——那是一团无序的;似液态的血肉一样没有形状的事物,那东西庞大到失真;浓稠到混沌……而全部的现世悬浮在它的上方,简直就是一片没有质量的;早蜕而轻盈的软壳。
【异乡人,归还给我……光,不许夺走……我的光……】
随着这道呼喊的响起,相隔遥远到不可名状的距离,几乎足以掀动整片池底的恢弘赤潮开始在黑暗倾斜的方向滚动。
“光……我也真的很想亲自见到她呢。”
艾因叹息着,“不过,即使我是一个外来的异乡人,我也知道,那道光从未属于过你。”
翻滚的黑暗一瞬间躁动起来,无色的淤泥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翻滚着,又从那个庞大的灵体里散落出无数疯狂的呓语。
【地上已筑了我们的宫殿与城堡,光只要经过那里就能看到,我会等待她……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永远’吗……”
艾因喃喃道,随后没有更多动作,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比阴影更漆黑的事物爬上了自己的脚踝,它们是没有颜色的,浑浊而几乎凝固的实体——这些赘生的泥浆不断攀着他的身体,从小腿到手臂,再至脊梁,又渗透入血肉背面的器皿;以及全部的灵魂……
“如果是为了那样深陷泥潭的一丝渴慕,去追寻一个‘永恒’的尺度,我想,外面的那轮太阳,做得比你更好。”
随后,淤泥像是陷入了凝固般地停滞下来,直到全部聚拢在他还未完全覆盖的面部。
“都说了不在这里。”他嗤笑一声。
就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后面,隔着一层如渊面般倒悬的瞳膜,有微弱而冷冽的光芒,正像针一样刺出来——而在灵性与目光的交界处,那里流淌着一片幻境,仔细看,那似乎是颠倒嶙峋的山石,还有无垠悬逆的森林、海洋,与一望无际的晴空……
“这是我的宝物……不是你的。”艾因低声轻语。
简直像是有什么光源流出自那里,从虹膜的一头到另一头……拉出一道长长的,像是星冕一样美丽的曲面与弧线,深藏着某种诫漠而孤独的色彩。
这双眼睛的拥有者,似乎浸在那些泛滥的景色里,他的目光里没有焦距,空旷的声音冷到像是从未溶解,也不会溶解的冰。
“好冷……”他突然有些迷茫。
“可是真的好冷——怎么会这么冷呢?”
那人突然打了个哆嗦,自言自语起来。
“是因为来自那冰冷的国度,所以光才会也是冰冷的吗…?”
-真冷啊……他大概是在感慨。
——明明源头的光是如此冰冷,可那家伙眼中的光却开始拥有温度……甚至还在变得越来越滚烫与炙热。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不愧是我’?”渐渐地,他的声音也逐渐开始失真,和那双眼中滴落的,浑浊浓艳的色彩一样。
淤泥没有在意被包裹者的自语,它们依旧涌动着,流露着近似于生命的期待,它们无声地覆盖着艾因的面部,又从那些臃肿的团块里延伸出无数透明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双眼眸中的空洞,一点点钻入其中。
直到虚无而漆黑一片的世界之内,只剩下从灰色眼眸里流出的,那道冷冽而愈发黯淡的光芒。
“还有那样多的遗憾啊。”
灰叹着,轻盈地仿佛飞旋,直到厚重的淤泥包裹了他,将那具娇小而单薄的身体,连同那浩瀚而博大的灵性,如未诞的胚胎般封入坚硬的泥之卵中。
池沼深处,深灰色的光亮熄灭了。
静谧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