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大地是开裂的。
四百七十年前,一道摧世天火在这片大陆的中央降下,它几乎把整片中陆从国度的版图中抹除,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规模庞然的“断裂带”。
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绘制的大陆地图上,本该位于大陆中央的标准坐标系无法找到最初应该对应的原点,而通过比例尺换算,那个范围被一个最大直径超过七百公里,垂直断层抵达两万米的正圆形“大空洞”覆盖……而那些曾经勘探至此的调查猎团成员,都选择用象征着虚无的黑色将其填满。
‘深渊’、‘大断层’、‘世界之创’……约顿海姆的原住民使用了无数个填充着战栗与震撼的描述来形容这道永远刻涂于大地之底的伤疤,却鲜少有人知晓它的起源——但在这片古老的国度中,总还有携带着苦痛的传承者,从那遥远的起点一路走来。
他们还记得那场险些击沉了大陆的战争。
曾拥有着这片世界的主人,那盛极,企图将外来诸神之清剿中止于中陆的巨人王庭,如今就陷于那片沉没的空洞中,连同连哀嚎都未能传出的上百支战团全部于此化作灰烬……而那位原执独裁与奴役的王者,也被这道从天而降的伟力杀死。
恶主的威权在那个节点正式落下帷幕,在王庭战团的主力被摧毁之后,背生械翼的“诸神”把战线一路推进到遥远的北地,同时也将那残剩的余孽也一同驱逐到那个角落……现如今,那已经是终局的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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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顿海姆,北地高原,温格宁山脉。
跟随仅存的巨人之王,燧石之子嗣被驱赶着逃向无人的极北,他们一路收拢着支离破碎的战团与氏族,组织残部在此建起盖恩塔王庭,而这也是约顿海姆最后的巨人领。
华纳人在取得近乎得胜的战果后没有赶尽杀绝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北方这片复杂的土地——作为约顿海姆的极地,这片大陆版图形状与中庭相似,那些被山峦阻绝的海岸线向内陆围绝成地势险要的群山与高原……
这里是文明的失地,荒蛮的起源。
战争的另一方华纳人,他们所引来的天火摧毁了敌人绝大部分的抵抗力量,但其自身也因此陷入疲态——发动超级打击的消耗只是一方面,而另一个层面上,他们在与巨人开战的同时,内部更多的力量正为那关于“天穹”的伟业所牵扯和分散,也许,在完成第二次“天降审罚”的战略积累之前,他们还无法彻底终结这场宿命之战。
至于那些逃亡此处的巨人余孽,过去的数百年里深刻诠释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顽固生命力,在躲避清剿的同时,他们也正近乎疯狂地汲取着这片土地深处的每一缕养料,吞咽着那群山与高原缝隙里的每一寸血食……
——败亡的野兽从未放弃扎根于血脉的浑浊欲望,它们悄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卷土重来……
……
…
悠远空旷的山谷间,一声扑啦啦的振翅声突然打破死寂,一群不知名的鸟雀掠过低矮的灌木丛,在被剐蹭掉一些羽毛后径直穿入那藓红色的云层之间,与此同时,天穹之下的寒风仿佛被惊扰一般从逼仄的峡谷穿梭而来——而在短暂的安静之后,随着一串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从冻结大地的北方传来,一只没有跟随同伴飞走的胆大暮鸦此时正斜着脑袋,静静看着不远处正向这个方向逃窜而来奇峰龙群。
曾几何时,在那些贪婪的捕食者迁徙到这里之前,这些高原适性的怪物于约顿海姆的北部随处可见,它们就已经于此繁衍千年——只是如今,方圆百里之内的峰龙种已经濒临灭绝……而少数的幸存族落也逐渐向着群山的边缘迁徙。
只是,在这片被封禁的土地上,猎物迟早会被追上——因为那些追赶在它们身后的爪齿,会嗅着地表每一寸血食的气味,永不满足地追猎下去。
“哇!——”
贴近地面的一丛枝杈深处,那只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北地暮鸦此刻终于发出一声磕碜的鸣叫,再是猛地扑打翅膀惊掠而起——可下一秒,一根不知从何处飞射而来的长矛就从距离它几厘米的身侧划过,可暴躁的气流还打乱了它飞行了轨迹,于是又是下个瞬间,一只巨手扒开周围的灌木丛,精准抓住了这只迟钝的鸟儿。
北地暮鸦适应高原气候的坚硬羽毛并没有阻挡那口舌片刻,伴随只持续了半秒就彻底熄灭的凄厉嘶鸣,捕食者毫不犹豫地用牙齿扯落那密密麻麻的毛羽,再是把那些漂亮的羽毛胡乱吐到地上,迫不及待地将尚还温热的血食塞入口中。
血管裂开,鸟类中空而细碎的骨头,被那颗巨大头颅中仿佛磨盘一样的牙齿嚼碎,作为佐料给猎物的血肉增添了几分独特的口感……
一只打牙祭的鸟儿显然无法让进食的欲望得到满足,年轻的霜巨人舔了舔嘴角旁残留着的暮鸦绒羽,缓缓蹲下身体,将浸满食欲的目光投向地面的那行混乱足印。
“前面,很近了。(霜巨人语)”
扎古观察着那群奇峰龙活动的方位与范围,同时高举着手中的曜石长矛,向后方的同伴指示方位——此刻,他的呼吸里带着那甜腻的血腥味,厚厚的鼻腔在屏退寒流的同时,于飘忽不定的空气中开合,仔细感知着那还无比新鲜的气味,还有那血肉经过留下的的温度……
自己遭遇的是一群狡猾的猎物,领头的那只雄性峰龙有着格外敏锐的嗅觉和感知力,经常遭遇一点风吹草动便带着族群迁徙,而自己身后的这只猎团已经追寻了它们整整两天——
不过,根据气味和痕迹来看,猎物的体力也即将抵达极限,收获和进食的时间就要到了。
很快,巨人们的队伍就在附近重新集合……这次的猎手由十一个霜巨人组成,算是一支最小规模的战团,而他们也就是现北地巨人领的主人,建立盖恩塔王庭的主体族群,巨人种中保留最完整的族群。
上一代的山巨人王庭已经被那道可怖的天火从中陆移除,连带着他们的王者都已经死去——虽然还在面临种族存续层面的外敌战争,但巨人们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内部“强弱更替”的机会,那些昔日的强者,在失去了特权与强大血脉后开始迅速衰退……于是,仅仅一百年,力量留存较多的霜巨人一脉接管了成为了巨人的主体氏族,并且迅速将领土扩散到了整个北地。
-巨人,这些家伙无论到哪里都是食物链的顶端……力量对于他们而言是不容置疑的答案,对于成年就可以长到接近六米的纯血霜巨人而言,刚出生的巨人幼崽就有人类的成人体型,而这些人形的怪物仅仅需要半天时间就能让自己尖锐的乳牙与指爪硬化,这时候如果往他们手中塞一件打磨过的刀具,他们甚至能凭借本能搏杀一头青年北地狼,然后无师自通地划开猎物最柔软的腹腔,把脑袋伸进去吞咽那温暖的血液与内脏。
食欲是翻涌在巨人血液里的溶剂,对应着那创造他们的旧日神明最野蛮的一面,既然那位初代的红王选择为他泥沼中的子嗣揭示【红】——血之色,那么在一切后来被文明赋予的意义与价值都尚未升起之前,巨人便理所应当地渴求其根源的本能。
巨人们习惯细细咀嚼,认真吮尽一片大地深处的所有生机,然后带着一批强壮的奴隶与食物,向着新的土地迁徙——千年以来,那些巨大的足迹踏过约顿海姆的森林、山丘、沼泽与湖洼……而在他们走后,原地留下的永远只有一处空荡荡的“食盆”。
而当巨人们来到这片此前未曾踏足的北地后,情况也是类似的……那些于此繁衍的万类迎来灭顶之灾,在盖恩塔王庭筑落的前五年,刚刚开始探索这里的霜巨人们,就在几乎清空了半侧山脉的同时,还将逃亡时期带来的奴隶与牲畜都吃掉大半,而那些已经失势的山巨人也没能在逃亡时期的动荡中幸免,在其遗党被踢出氏族后,那些弱者也就成为了“奴隶”——现如今,整个北原已经有接近一半的原始山脉变为“空地”,却依然满足不了那些捕食者的口舌。
【仿佛具象的自然之链,食物之链,巨人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切生灵的“天敌”。】
也因此,当华纳人理解了那些长得像人的生命本质,同时看清那些巨大人形轮廓里面填充的浑浊介质后,他们很理智地放弃了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的改造与交涉,从而如机械般执行那绝无余地的灭绝……
…
对霜巨人扎古·盖恩塔来说,“吃与被吃”同样是一则神圣的礼节。
作为当前这支小型战团的哨位,他的职责便是观察周围的环境,同时追踪猎物的足迹。
在这片大地上,对巨人而言,能真正称得上“危险”的因素不多,那些石民的精英猎团搏命才可以战胜的怪物,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凶猛一些的小动物——所以,除了给猎物的注意力,扎古大部分的警惕都分配在空中……那些有时会出现在天上,身后冒火的铁疙瘩才是他们最主要的敌人,只是今天的情况或许有些特殊……
第四遍环视天穹之后,扎古并没有看到那些讨厌的小人,却也没和平时一样放松下警惕……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一股久久无法褪去,强烈而又难以克制的不安——而当他第五次环顾四周,却又无法找到这份感知的源头。
-太奇怪了,扎古想。
通常来说,巨人是很少会有“恐惧”这种高级情绪的,他们更多只对痛觉这种原始知觉有反应,特别是那些生理机能已经发育完全的成年巨人——他们的大脑随着肌肉的生长一点点萎缩退化,明明是智慧生物,一头成年巨人的智力也就和四五岁的人类孩童差不多,甚至还比不上本土某些聪明的龙兽。
而扎古能产生类似不安的情绪,是因为他的血统不纯——没错,他其实是很罕见的“混血儿”。
他的母亲是一头纯血霜巨人,但父亲的一系至今未知——身为那位痴愚而野蛮的旧神子嗣,食欲与性欲是构成巨人脑细胞为数不多的原始欲求,因其血脉的力量,他们与绝大部分种族都没有生殖隔离,但就现实情况来看,能够顺利出生和成长的混血种还是少得可怜……毕竟对崇拜力量的巨人而言,非纯血意味着弱于同龄人的体质,而弱小便是生命的终极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