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王】
当听见这道名字的瞬间,伍德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连同站在一旁的桑里,他的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冕下……”
老精灵嗫嚅两声,像是在恍惚间想起了什么,接下去的语气里带上些许难言的郑重,“真的…要用这个名字吗?”
看着伍德稍微有些躲闪的目光,穆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其实,他在呈出这个隐晦的名讳之前,就有预想过对方的反应……而现在看起来,这些精灵种似乎能够感受到一部分关于【白与红】的秘闻。
“有什么不妥的吗?”
于是,穆像这样反问道——
在巡礼途中,他曾从大群亚当的远古记忆里,聆听那被最早先民所传颂的《雅歌》,而白与红的谕诫,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信息。
“倒是…也称不上不妥。”
虽说给出了答复,但伍德看起来有些迟疑和迷茫,而透过他的眼睛,穆看见几分被压抑着,或许可以被称作“恐惧”的东西——
这是一份难以理解的情绪,因为它不因目见令人生畏的事物而产生,而更像是一种类似应激的“防御机制”……其扎根在生命最根源的动因与本能中,仿佛人害怕血,兽躲避火一样的原始和亘古。
-就因蔷薇的光色为【红】。
“我想,这片大地上从未生长过花卉,人们也从未见过冕下名中的蔷薇——如果要以这样的象征来散播崇拜,或许效果……会不太好?”
面对穆有些不明意义的探究目光,伍德小心翼翼地答道,同时寻找着自己刚才提出质疑的理由……他此刻也能隐约体会到那缕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但却有很难追溯它的起源。
而就在他为之冥想之际,突然有一截从周围树冠上延伸而来的藤蔓,无声停在老精灵的身旁。
“母树…?”
伍德沉吟一声,又在某种召唤的驱动下将手缓缓触碰向那截藤蔓——同一时刻,一道恢弘而庞大的意识接入他的心灵……
“……”
穆皱了皱眉,此刻,一连串繁复的呓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没办法完全听清——他毕竟不是精灵种,自然无法越过来自异族大群的思潮屏障,直接与面前这株母树建立沟通,所以现在就只能等待伍德的转述……
而在静静等待了几分钟之后,随着老精灵把手掌从那截藤蔓上挪开,下一秒,他扭头看向一脸平静的穆——脸上的表情也转瞬之间变得无比复杂,又似乎闪过一瞬间的惶恐。
“冕下……”
伍德张了张嘴,穆则是用轻轻点头的动作示意对方不要紧张……在犹豫了片刻后,老人还是把自己刚才从大群那里听到的话语轻声道出。
“母树告诉我……它起初很害怕——在刚刚看见您,还有您额前那抹光色的时候……”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好让接下去的陈述听起来没那么冒犯,“母树说,关于蔷薇之红,它有过很深刻的印象,是不太好的印象——只是很抱歉,虽然看到了那些场景,但我完全辨认不出那是哪个时期的记忆,只是觉得它很古老,或许可以追溯到精灵种刚刚诞生的节点……”
即使身为长者,伍德的见闻与认知也无法支持他毫无障碍地去理解那遥远的一幕——先民的时代跨度对于这些失乡者而言太过虚无缥缈,如果不是因为精灵种特殊的生命形式能够让他们与自己的大群建立沟通,他们或许也早已将其遗忘。
“没事,尽管把一切所知的告诉我就好。”
随口安慰了一句,穆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苛求,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抱什么期待……
关于那红与白的秘闻,他此前只有自己的一些猜测,如今能得到其他角度的信息,已经算有进展了——而在得到了安抚之后,伍德终于可以勉强地将那些因古旧而褪色的事物转述出口。
“母树说,最初的红与白无法彼此区分——因在正午之前,那段蒙昧未褪的时节,天光普照现世的前夕……所谓‘光色’在那时是一种怀疑,毕竟世间从未萌生过黑暗之外的异彩,直到第一缕火光的绽开。”
-是介壳历,还有关于初火的升起。
一边仔细倾听,穆一边这些信息打上批注……这些都是之前已经熟悉的秘史,却也是他第一次从一支外族的角度试着重新揭开时代的隐秘——就是不知道脱离了人类史的叙事视角后,能不能得到什么新的收获。
不过只是下一段话,穆的眉头就深深揪了起来。
“石与石的碰撞击打出大地的色彩,而那从光滑无暇的裂隙间迸溅而出的【红】便是由此揭开的序幕——万类印象里的初火升起于炉中,是火种之主的恩典,但大地的印象总是与生命的不同……它的眼眸漆黑无垠,而它所铭记的火光起源是燧石,那位后被炉焰盖过而粉碎的旧火之主。”
“燧石……”
穆用微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生怕惊动什么一样的谨慎。
——关于那位“巨人之祖”、“野蛮之火”,所有印象都指向那至恶至孽的一侧:连带着祂的子嗣都继承了这样邪恶的特质,为万类所怨恨与厌弃。
而伍德的转述还在继续着。
“初火因持续的消耗与燃烧而伟大,因对物质主义的塑形而神圣……相比起炉中初火,燧石的旧火并无燃烧的过程——那只是一瞬的碰撞,却也切实孕育了一瞬的火光……而当那缕火星在燧石光滑闪耀的轮廓间迸溅而出的一刻,第一道‘原色’便从中诞出。”
【燧石的造物除了万类皆知的巨人,或许还有“光色”,祂的旧火是“色的原点”——这是关于“色彩”鲜有人知的起源……或许也是被刻意淡忘的起源。】
“燧石用火光驱逐过一瞬的黑暗,而当第一道原色在石头的迸溅中绽放,万类便本能地试着…用自己习惯了黑暗的眼眸去盛放那一幕,却在之后被那的无慈悲的火星蜇伤双目,自此,生灵对色彩最初的印象,则是严厉而残酷的【红】。”
-【红】。
穆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再是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随着秘识此时的成长,它逐渐发生渗漏,于是一道摇摇欲坠,仿佛于火星一样微弱的光幕开始在他眼前闪烁着。
「红,最早最初的光色,自燧石中溅出的第一原色——」
「当我们的血从手腕处渗出,在光中呈现着鲜艳之红,高贵之红……宛如那石中绽开之色一样——石头的血泼洒在土壤里,便绽放鲜红的花卉……【花】是大地的幼女,可为什么我们的体内流淌着同一种血与色彩?」
「燧石之血,石中血——那是大地之血?」
……
“所以……”穆低声呢喃着,他猛地发觉,自己最初的一段猜测,似乎要被推翻了。
-白王或许仍可以是“神木”,但那位谕诫里的严厉之红王,又不是铸炉与骄阳中的任何一位——
“母树印象里……上一位被称为红王的存在,其非炉中之初火亦或高天之曜日,而是燧石。”与此同时,伍德接下去的话证实了他的判断。
【其曾被视为是旧日的失落记忆,是最原始的嗜血本能,是恒定而不容更改的强弱之别,是于野性中停留之物对企图超越者的憎恨……祂是自然最无情,也是最残酷的一面:
初代的红王·燧石。】
“竟然是祂……”
穆喃喃道,这个答案有些出于他最开始的预料,但又似乎值得深思——关于那块被冠以野蛮与邪恶之称的劣石,巨人之祖,后被彻底粉碎而被铸炉取代光焰的旧日神祇,穆对祂的了解只集中在先民过去的记录里。
而如今燧石早已死去,其遗骨被重塑为支撑现世框架的物质岩石,它的碎渣也被放逐至天光照耀之外的极远之地,化作穹幕之间彼此离散而永恒冷却的群星……
穆感觉有点头疼,这又是灵感大量消耗带来的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