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顿海姆,天堑沙原,通往炭谷大聚落的中途。
头顶藓红的天幕依旧浑浊,模糊的人影在焦黄的背景色中无限渺小,在鹭鹰龙的蹄鸣与扬起尘埃之间,这支队伍像是行军蚁攀越沙丘与苍茫的荒原——在这里,即使骑乘着龙兽,人类的渺小也是一种难言的答案……而在视距的尽头,只有那些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伫立于此的骨柱仍张扬着存在感,它们直直贯入云层,在地表投落着可怖的阴影。
在一阵恍惚感中,穆缓缓回过神,浅蓝色的瞳孔聚焦起来,再次重新握住手中的缰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渐渐落到了队伍的后方——不久前那场突兀的重逢仿佛幻梦,只有那对金红色的竖瞳在灵性中留存下痕迹。
穆晃了晃脑袋,重新控制着身下的鹭鹰龙加速,再到追上前面疾驰的大部队……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那些原本位于天际线尽头的骨柱已经放大了许多,周围甚至已经逐渐出现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
看起来,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安妲?”
确认没有人可以听见自己的低语,他又呼喊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并没有回音传来……看样子那条蠢龙已经暂时离开,或者说躲起来了?
-嘻,那就算我赢了。
穆深呼吸,但很快被迎面而来的沙尘呛了一嘴,但也掩盖不住嚣张的表情——他确实不太擅长应付刚才那种局面,但幸运的是……安妲似乎比他还不擅长。
菜鸡互啄了属于是。
直到现在,渐渐平静下来的穆才开始重新消化安妲悄悄告诉他的东西。
-依靠鸟鸣学的技艺,他似乎很轻松地绕开了守护秘密的力量,但穆也知道,自己不久前得到的“司辰八卦”都是最高一级的秘识:它们是被圣化的流言蜚语,只是被飞鸟的转述包装成了凡人能够理解的形式——骄阳的失败与死亡因自己的宏图而起,而祂真正的伟业究竟又与“铸炉之爱”形成了什么无法化解的冲突,对现在的穆而言依然不可探究。
不过,目前能够知晓杀死骄阳的存在,对于他而言已经很关键了……这毕竟是司辰之间的八卦,换句话说就是“神之情史”,而不管对任何伟大存在而言,祂们一切显露在表面的情感都可能是直通根源的欲望,甚至与其本质的准则与礼法紧密相关,甚至与一整个时代的终极秘密挂钩,完全可以算作一类至高秘识。
——在基金会的神秘学体系中,研究至高神性彼此之间的联系甚至是一门通识课程,嗯,就是那种每个学期硬性要求学生提交结课论文,否则不能毕业的那种。
想到这里,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他来说,从现在起管住嘴是很重要的事情,毕竟乱传人家的八卦是会被当事人找上门的,而自己这小身板估计是扛不住铸炉大人的问责。
不过,也就是他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队伍最前方领头的龙兽突然开始减速……而再当穆抬起头的瞬间,鹭鹰龙群已经开始经过一截横兀在裂谷边缘的骨柱,直到到达裂谷与沙原分割的边缘,一个位于环山尽头的高点,往前便是向下的一望无际的谷地。
此刻,俯视的视角中,仅凭肉眼,他就可以看见那些芝麻大小的,如蚁群般聚集在大地上劳作活动的人影。
-到了。
穆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景象——那里就是石民的文明。
【炭谷大聚落】
……
在冰冻而荒芜的沙原,死亡是绝大部分区域的唯一旋律……但生命还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总能在恶劣环境的夹缝寻得一线生机,再依靠智慧、勇气,还有决心——将其改造成一处虽然依旧拮据,却也已是想象中最好的家园。
“……”
队伍已经开始减速,所以穆很轻松地就赶上了前方的大部队……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看见了熟悉的场景,原本有些萎靡不正的奥沙似乎重新恢复了活力,他比之前看起来有耐心多了。
而等到穆驱使着鹭鹰龙行走在他身旁时,这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竟然第一次主动挑起了话题:“刚才我想了想,或许还是托你的福,不然我可能要在猎团驻扎到这个荒芜期结束的时候……才能回家看看了。”
接着,似乎猜到这个对所有事情都很好奇的旅人想要问什么,他拽了一把手中的缰绳,微微调转了一些方向,驱行龙兽往那些骨柱的边缘奔去,“穆,欢迎来到炭谷,这里就是我们在天堑沙原唯一的大聚落,斯坎迪诺扎根的家园……嗯,抱歉,我们从来没迎接过从外面来的客人,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介绍这里,不过,你看起来对我们的圣柱应该很感兴趣……”
在面对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客人”时,奥沙显得有些窘迫,毕竟他从未接触过这种事情,但也本能地想要给这个异乡人呈现出一切在这片土地上孕育的事物——所以,他甚至很正式地说起了在自己的文化中也很被提及的词:“斯堪迪诺”,这是他们对自己文明族落的称呼,一个代指着“黑暗”,从贫瘠中萌发的名字。
一边说着,奥沙一边指了指那些仿佛贯穿了天地的巨柱,穆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而在近距离的观摩下,它们也确实称得上一则壮丽的奇观——作为这片荒漠中罕少的生物质来源,骨头对石民的意义,就像是奥沙之前所说的一样:
凡遗骨终会腐烂,而腐烂带来重生。
越接近那些骨柱的正下方,某种新奇的体验便愈发清晰——不知何时,鹭鹰龙的行动不再可以扬起大片大片的沙尘,而从蹄掌与地面的接触中,从坐垫传回的反馈也不再是前半段旅程那样仿佛漂浮在流沙中的不安,而是一种珍贵的,带着微妙缓冲的“稳重”。
察觉到异样,穆把半个身子侧到龙背下,伸手从地面挖起一把似乎因湿润而粘黏在一起的黄土,放在面前细细观察,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在此之前,于无尽荒原中,他们见过最好的地质也不过是绿洲附近湿润酥松的“砂土”,而大部分地带都是完全没有落足和着力点的流动沙丘——
在这里,情况似乎大大改善了……穆第一次在约顿海姆看见类似“泥土”质感的地面……就沿着那些骨柱伫立的区域内,周围不再是无穷无尽的细碎沙尘,而是真正可以被称为“土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