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穆觉得这是个很奇怪的字眼。
-它可以被很容易地表述成一种欲望,但又似乎掺入了一些复杂的,难以被剖出的事物——而且这似乎不是个好东西,它真的很危险,嗯,相当危险……
这是穆很早就认识到的。
【连伟大之物也会死于爱。】——他现在很突然地又想起这句话了,但仔细回忆,穆又不确定自己是在哪里发出过类似的感慨。
明明他不会遗忘才对……
而且,就目前而言,这种异样的感触似乎爆发的不是时候。
在迟钝的知觉中,穆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从尾椎骨一路攀上一股酥麻感,如果他还有尾巴的话,那估计是该炸毛……
“我去真炸毛了!”
——下个瞬间,艾伊猛地惊醒,无意识伸往身后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一条蓬松了一大圈的,现在甚至有点扎人的大尾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狐狸大号,至少是在形象层面限时回归,他的马甲于此无声脱落,在这片因“司辰注视”而短暂存在的时空中,不是穆,也不是罗德……此刻,属于艾伊的灵性呈现着自己的本貌。
“……”
愣神片刻,艾伊支吾了两声却也想好说什么,也只好无奈地把手里的尾巴放回地上——而就在他的面前,那双金红眼瞳里面涌动的色彩,鲜艳到刺目。
“罗德,是不是忘掉了什么事情?”
突兀的,就在一片死寂之中,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依然是轻软而无害,仿佛羔羊般永远处于弱势的语气……只是这一次,在看到安妲嘴唇微微颤动的瞬间,艾伊猛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布豪!
他尾巴狠狠抖了两抖,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这具灵性投影没这个功能,估计刚那一下就已经抽筋了……而就在安妲歪着小脑袋,微笑看着他而陷入短暂沉默的瞬间,艾伊深吸一口气。
“当然没忘……”
狐狸现在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快,快到差点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曾在阿格迪乌,他曾给那个双目失明的牧羊女许诺,只要羔羊拥抱自己的愿望,那么外来的旅人就会陪伴她到一个应尽的终点……再去见证彼此一切可能性的未来。
艾伊当然也没忘,当时自己套着马甲还以为隔着网线自由发挥的时候,跟个渣男一样把该说的全说完了——当初把安妲按在草坪上告白的就是他自己,当时的情况可浪漫了……
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艾伊就觉得肯定有哪里不对劲……他无助地咽了口唾沫——该说不说这局面他其实也曾预想过,只不过没猜到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都怪骄阳那个衰仔吔!
虽然不知道那个最后惨遭分尸的家伙具体做了什么,但总感觉安妲现在诡异的表现……和这件事的细节脱不开关系——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移怨的艾伊,也确实从少女眼中看出几分幽怨来……
“哈……哈哈。”
犹豫片刻之后,他挣扎着开口道,这次依然是惯用的转移话题老套路,接尬笑起手,“这也是鸟鸣学的一环吗……嗯,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咳,该不会骄阳那王八蛋是被铸炉弄死的?哈哈,应该不会——”
-额诶诶——嗯?!
“等,等一下……”
脑袋有点不太清醒,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上一句话说了什么的艾伊,突然楞在原地——此刻,看着似笑非笑的安妲,他陷入更加诡异的沉默。
一片死寂里,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这是干咽了一口空气。
“等等,他们不是恋人吗?咕?”
艾伊开始胡言乱语……就算平时对这类话题再怎么迟钝,但人对“八卦”还是有着天生的敏锐,来自鸟鸣的闲言碎语此刻已经不再是一种暗示,而更像是赤裸裸的揭发。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艾伊歪了一下头,神情呆滞。
他现在或许还不知道骄阳宏图失败的本质原因,但怎么都能猜出最后是谁杀死了祂:那位被鸟鸣学转述为其恋人的铸炉。
-诶,你还真别说。
艾伊的思路延展出去。
想来也确实合理,毕竟伟大如司辰的死因本来就够少的了,有能力杀死骄阳的存在则要更少——如果牢骄真的死于外部的力量,那么光靠排除法都能把目标锁定在那么寥寥几位身上。
“可……为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毫无波澜的节点,似乎就自然而然地知晓了一桩有关【熄灭日】大巡礼的终极秘密,艾伊完全没有一点兴奋的意思,反而是炸毛炸得越来越明显了。
“是出于仇恨?立场?还是什么更纯粹的权柄冲突?不应该啊,铸炉后来还帮骄阳支撑照明的职责呢,他们恋人之间哪来的深仇大恨……”
-该不会是骄阳真出柜了吧?
艾伊心中升起极大的荒谬感……他知道拿人类的伦理观念衡量司辰,貌似是一件很抽象的事情——况且,他现在也不知道那两位光源神的【根源欲望】是什么……
在此之前,从他接触过的神明里,弥母“泛滥的溺爱”不曾遮掩也很好理解,咕咕平时跟他混得熟,也从未掩饰自己对“铭记与追忆”的坚持。
而骄阳与铸炉,祂们都是在态度上距离人类较远的司辰,就算是稍微热心一点的炉火也很少会主动关注生灵……祂未曾显露过自己明确的倾向和欲望。
“所以……”
艾伊喃喃道,他有了一个几乎可以笃定的猜测,这也与他一直以来的那道灵性感知的对应。
【导致太阳之死的是爱,来自铸炉的爱是杀死太阳的凶器。】
——曾死于爱的伟大之物,指的就是骄阳。
……
“嘶……”
死寂中,艾伊的吸气声很明显……在得到这个秘密之后,他还来不及排解自己心中翻涌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