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面无表情的和恩舍对视了两秒,然后确认对方没在开玩笑。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吗?”
“当然是你。”恩舍反而是很认真的点点头,语气也是一股严肃的味道,“神木主祭的继承仪式可不是什么能随便开玩笑的事情,在昨晚跟你聊过之后,我也已经仔细考虑了一晚上,觉得也到这个时候了……”
还有后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其实,这个决定也是刚刚才彻底被敲定的,就在目睹了穆与艾伊的冲突之后。
“父亲,你总不会想说…是自己已经老了这种理由吧?”
穆有点想笑,但看着恩舍的严肃,还是很努力的绷住了。
他很无辜眨眨眼睛,随即无奈开口:“之前我说自己是来拯救世界的,可能带了点玩笑成分,就只听听……您老别当真。”
-潜台词是:我忙得很。
穆真有点怕是恩舍脑子一热就准备把这个巨大的摊子卸给他……但问题是他根本没有引领一个游牧部落的经验,而关于神木主祭这个身份,原身的记忆里虽然有着一些关于巫术和榆民仪式的知识,但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将其的“效果”复刻出来。
但是!榆民的祭司可不单单只是一个只需要摇旗叩拜的神棍……除了信仰上的指向,他甚至还要为整个族落选择通往生存的道路——比如何时开垦,何时狩猎,何时开拓,何时迁徙,何时举行祈福振奋人心……这都是祭司要考虑的工作。
就对这个职业专业度而言,他依旧处于半吊子状态,这和力量的强大无关,仅仅是经验的欠缺。
原身在这方面的资质也不算突出,更算不上“聪颖”,充其量也只有从小在恩舍身边耳濡目染的“熟络”水准——而他能做到的最好,也不过是作为一个协助司仪参与种种的祷告与祈福活动。
让他从环境的变化中感悟自然与人的规律,从而决定族落接下去前行的大方向,这种工作,未免也有点为难这个刚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了……
所以原身的记忆也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换成现在的“穆”,那他或许能够扮演好一个“神棍”,甚至比恩舍更加神秘且强大——但对于恩布拉人而言,穆能起到的意义却远没有自己的父亲重大。
因为他还太年轻了。
如果他继承了这份职责,便需要去从头了解土地的品质,亲自查验麦种并规划耕期,宏观观测并利用天文与水利……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一个需要久立而不倒的旗帜。
这些知识与形象,都需要很多铺设成本。
而穆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况且,归根究底,他仍是为了探索而来:喜欢榆民们这个纯粹的大家庭是一码事,但“主线”又是另外一码事——他早晚都要离开这里,甚至还可能要去往更远的地界。
那会是恩布拉人无法想象的遥远之地……无论是脚下这片大地的离奇角落,还是浮海之外的神国,亦或是虚无缥缈的梦乡,甚至是那弥漫黑雾与死亡的毒龙之家。
“我早晚会离开这里的。”
在确认了恩舍的某种决心之后,穆能做的也只有和那对墨绿色的眼睛对视,再是轻声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原因有很多,其中的大部分都不能告诉你们中的任何人——不是我不想说,父亲,就如您之前教导我的,【我们不能死于秘密】。”
他轻叹道;“无知是凡人心智边境上最后的防线,这是我留的仁慈……抱歉,我不可能亲手摧毁它。”
-【你们已经亡去,连同这个时代,连带脚下的世界一起……而残存的只有从秘史中泛起的回响。】
这种话,穆无法对任何一个生活在中庭的凡人说出口:原身的反应就是最好的参考——这甚至不是所谓的,可以被量化的【末日】,而是一个既定的,已经走向了虚无的结局。
很少有人能在平静里迎接虚无之死,即使是再乐观的狐狸也不行。
-所以穆决定拒绝它,但这还需要很多努力。
“感谢老爹的信任,但是抱歉。”他对着恩舍微微躬身,“穆”注定不可能成为这个继承人,也不可能再于这幕舞台上成为恩布拉人的引领者。
恩舍盯着他看了很久。
——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已经开始有皱纹,即使作为祭司的力量让他比外表上的更加健康,但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是时间给凡人刻下的伤疤,当这些疤痕累计到一定的数量,就会通向必行的结局。
这个结局名为衰老。
“我还不老。”
恩舍笑了笑,柔和的语调像是枯水期之前的河水,用悠扬而舒缓的语速轻声反驳了穆的第一个质疑,“我不会用这样可笑的理由卸位,即使我枯败到像是冬末的朽木,也一样是神木的主祭——这是属于我灵魂的烙印。”
“祭司不是织人、木匠、猎手那样的职业,硬要说,祭司应该是卫道者,如果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就不会认为我的道路产生了偏斜,我会用尽一切捍卫它。”
“祭司不是职业,穆。”
恩舍说:“它是职责,需要被背负的责任,就像是凡俗间那属于国王的【王权】一样——祭司比君王更加独一,因为除了统治的权威,他还要背负神圣……聚焦在你身上的目光除了属于人的,还有来自神的。”
-祭司不止要与人对话,还要与无处不在的神灵,自然与大地对话。
“那些生活于此的榆之民,我为他们负责,我转述大地的语言,指导他们适宜耕种的日期……即使是最老练的农夫,他们对土壤的了解,也不会高过于此挺拔了千百年的乔木——他们对活水流动规律的总结,也不会比河道本身更加精通……”
“于是,我与森林对话,我与溪流对话,我与群山对话……从那大地的脉搏中,我熟悉了这温柔的一切,再将大母对我们的爱转述给每个人,就站在这里,就扎根在这里……”
恩舍轻轻将手覆在穆的肩头——这是一只宽大的手掌,粗糙的质感像是干枯的树皮,复杂的脉络像是树的纹理……
温和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我与万物的枯荣对话。”
“……”
这个瞬间,穆短暂的陷入恍惚——就在自己的肩头,那只手掌覆盖的位置,连接着恩舍高大的轮廓,从视线的边缘一直扎入大地……
就像一棵挺拔的乔木——
-熟悉的感觉。
穆有点迟钝的思考着……
他回忆起昨晚深入群峦时候,那份“融于”大地的直觉,就仿佛与某种宏伟到不可思议之物建立了血脉与灵魂上的连接。
此刻,这种超越了人类感知极限,几乎只能用灵性的触觉表达出来的“触碰”,再次复现:
「穆没有回头,也没有迈动步伐,但他能‘看见’身后的篝火依然在燃烧,那些迸溅出的火星稍微有点激烈,那是因为柴薪足够干燥,遇到了早晨丰盈的水汽而爆发的反应——不远处的灌木丛没有被大人们清理掉,是因为那是一株会生长甜浆果的树种,只要愿意去找,还是能从枝杈的深处寻见收获,一二三四……那里还剩四粒没被孩子们采走的浆果,但大概率是还没成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