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注定不会被第三方知晓的对话,就在这个密闭的房间中进行——虽然周围架设着巨企的反侦测技术,但不太放心的艾伊还是让灰雾去把角角缝缝堵起来。
——这段“预告”,是从莫斯集团的角度出发转述的。
阿加雷斯把双手摊平到桌面上。
“时机已经到来了……我们等待了近百年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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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时候开始,上个百年的照明世纪,时代飙车的起点。
当炉心被点燃之后,技术井喷,踏上超速发展路程的人类,不断将文明的碎渣扫进垃圾堆——就比如原本,掌控“能源”的集团,必定是巨企联盟中的一员。
可终燃的答案,从不给任何被替代的事物反应时间——当炉子里燃起永不熄灭的火光,属于“能源”领域的价值体系,就迎来了一次彻底的崩坏。
-而崩坏带来动荡。
从炉心理事会成立的第一天起,曾经垄断着巢都能源领域的巨型集团“以太能源”,在彼此底层结构的极端矛盾下,自然而然成为其死敌,然后就被干脆利落的杀死和吞并,从此于巢中再无声音。
那已经是九十年前的事情了。
再到智库建成后,无数终端通讯产业集团转瞬间迎接暴死,这个一言可蔽之的事件,导致了无数人破产,无数人改变生命的轨迹,无数人因此歇斯底里的死去——
“您知道吗?我们所深耕的领域,关于经济与市场——自从智库定义了‘信用’作为唯一正统流通的等价物,我们本以为灭顶之灾即将来临,就像曾经以太能源的灭亡一样,毕竟,他们的权威已经蔓延到我们的脚下,而且随时可以颠覆我们。”
阿加雷斯笑了笑,“只要基金会想要这么做,我们引以为傲的根基就将迎来彻底的取代——传承至今的米达斯氏族,在失去了对金钱的掌控之后,又还剩下什么呢?”
“我们就是抱着这样惴惴不安的心情渡过了过去的一個世纪——期间,一切都和我们所想象的不同,莫斯集团继续着老本行,我们随心所欲的操纵市场,肆意定义价值……在信用的货币被统一推出后,一切反而比之前反而更加轻松,智库并没有限制我们任何的资源和行动,它放任我们的发展和生长,直到我们挂上巨企的头衔,将存在感雕刻在整座巢都的底部。”
其他的巨企,对于基金会的态度暧昧而扭曲,但没有一家派阀,会像“莫斯集团”一样的“复杂”。
“直至那个时候……米达斯氏族的成员们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在基金会的眼里,我们竟然是那样的……‘无害’,就像是家里养的小猫小狗,可能会闯祸,可能会打碎一些瓶瓶罐罐——但他们总会用包容的目光看向我们……他们从不认为这是一种侮辱,而是理所当然。”
阿加雷斯扯出一个不明意义的笑,十指相交向下扣在桌面上,继续道。
“毕竟——无论金钱,还是财富……对于神秘这份足以重塑现世的伟力而言,这些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东西,就算发展到认知的边界,又能带来什么恶果呢?”
-只需要一次帷幕的覆写,就能清洗一切。
老人在苦笑。
“一场动荡……一次变化,这样的事情基金会见过了太多,他们本就是从动乱中生根的,他们手持着重启文明的姿态,所以肆意宽恕我们的逾越——莫斯集团,无论我们再如何膨胀,如何强盛,在他们眼中却就是一个工具,帮助管理那些他们看不上的冗余末节……即使我们已经站稳在巢都的最上方,可距离那张王座,却还是犹隔天堑。”
财富也是一种权威,却也只是遵循“体系内的规则”,才可以为之称道的力量。
但基金会是制定规则者。
“可是啊,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傲慢——他们轻蔑人类的迷茫,无视万万人的浮躁,忽略那座名为【价值】之巨厦的,根基处的裂痕……”
阿加雷斯肃声道。
“所以他们要受到惩罚,连同人类也要被追责。”
-资本的本性便是永无止境的膨胀与扩张,永恒不断的逐利与架空——生产、加速、扩大、循环、再生产……在常态化的生产力架构下,它是可以被利用的“润滑剂”,但在巢都这种疯嚣胜过‘正常’的世界,它便是不受控的野兽,容纳着贪婪、复制与自我繁殖的原罪。
“他们太不尊重规则了,也是……他们从来没有礼待过自然,毕竟他们掌握着可以重塑秩序的伟力……在这个建立在废墟之上的世界中,无论是受到支撑的礼法,还是由人定义的规律——他们都从未对其有过任何的敬畏之心,只有无穷无尽的狂妄。”
时代是已经失控的锚点,脱轨的列车:它在过去的百年里已经摧毁了太多东西,虽然暂时迟缓了下来,却并不代表着一切都在往受控的“节点”发展。
反而……就像是风暴之前的启示:当一轮疯狂的迭代与增殖抵达不可逆的终点,抵达无人可以掌控的极致……就像是容纳了太多力量而绽开裂纹的器皿。
那些带着血色和骨头茬子的【泡沫】,一旦破碎,是会从“危机”的海面下涌出来的。
艾伊眯起眼睛,他见过那样的“变乱”。
在另一个世界。
-一轮极尽繁华的尽头,隐藏着的,被忽视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们准备做什么?”
他这样随口问道,顺便伸了个懒腰,“如果又是什么无趣的,循规蹈矩的拉拢与反抗……会让我觉得很无聊——不过现在,我倒是觉得稍微有点意思了,特别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
艾伊后仰倒在靠垫上,那双苍青色的眼睛眯的很小,“关于经济,市场,股票……我其实也稍懂一点,但我其实一直觉得困扰:经济活动最起码是要建立在正常的生产和消费环节上,可是在这个地方,上城——你们明明有着几乎无限的资源与能量,类似价值体系的锚定,财富的流动与交易,这些已经显得冗余的社会属性……早就该被这个辉煌的时代碾碎了才对。”
他其实一直没搞懂,毕竟一直以来,关于“人类在得到无尽能源后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的话题,常常是个值得探讨的架空背景——而在巢世界,在这个“前提”已经几乎实现的上城,人们呈现出的社会结构,却没有想象中的“稳固和高效”。
反而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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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您对这块领域有着很深入的了解。”
关于这个疑问,肩上站着乌鸦的老者对艾伊表现出的知识储备小小惊讶了一下,再是用不明意义的微笑作答。
“我个人其实很愿意向您这样有趣的人聊更多东西,如果没有彼此的立场,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也说不准……”
阿加雷斯轻叹一声。
“我们的想象力被圈禁在废墟之下,没办法再更进一步——想要实现您所构想的升格,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止是技术,还有某种更重要,也更缺乏的东西,比如灵魂和精神上的高度……但这又有谁知道呢。”
艾伊歪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说话。
“不过,您很快就能看到了。”
对面的老人轻声道,肩头那只缺了半边喙的乌鸦顺着他的领结落下来,在桌面上跳跃,爪子和木头摩擦发出尖锐的剐蹭声。
“关于这场即将开启帷幕的动荡,米达斯氏族所呈上的解答。”
阿加雷斯缓缓站起身,而那只乌鸦也迅速折返到他的肩膀上——他踱步到靠近窗的一侧,从这所米达斯中庭储备银行的最顶端,将目光向下投落。
繁荣就在他的脚下。
“在这样薄弱的‘现实’里,一场由‘性相’的失控带来的恶果,即使是基金会,也须品尝它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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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时代的前进,周期的轮转而产出的死亡往往被轻视,但有些秘密从不虚假:
人类史上,造成最深最重杀戮的,一定是“出现了新的东西”,还有“旧的东西因无法维系而破灭的节点”。
“最可怕的杀伐之器,一定是不再受干预的【变化】。”阿加雷斯说。
“比如一场支撑着悬空蜃楼的,泡沫的破灭。”
“……”
翘着二郎腿,将高背椅坐成躺椅的狐狸,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背向自己的老人,而对方也是在下一秒就转过身——背靠着后方巨型落地窗之外的万般昌盛,他将可怖的阴影投落到整片金融街的上空。
艾伊眯起眼睛,他的灵感在这个瞬间绽放。
在神秘侧的世界中,仿佛即将掀起暴风雨的海洋,无数惨白的的的绵密泡沫正从海床的表皮之下翻涌——某种看不见的变化从宏态的事相出发,深入到无形的根部:从那已经覆盖了半个上城的迭高泡沫大潮中,浮出狰狞的轮廓。
“我们挑选了这个机会,在一切即将迎来变化的前夕,也是借了您的照耀——新生的,伟大的翼,感谢您投落的影子与仁慈,让我们能乘上这道倾覆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