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德尴尬摸摸后脑,不好意思再搭话了。
张怀义急忙给儿子使个眼神,要他去准备茶水和吃食,免得他还在这“丢人现眼”,张予德点头会意,跑去村里的炸货铺子买炸鸡腿和小凉菜去了。
“陈师兄,里面请。”张怀义示意后面的屋子。
狐狸回头看了眼,这里就是大耳贼近几年生活的地方,灰砖小屋矮矮立在田地前,青砖被夏日晒得发烫,墙缝里钻着几株细草。
屋檐下横挂着一串干玉米棒槌子,不知晾了多久,颗粒泛黄发硬,被热风一吹,轻轻晃着,蝉鸣聒噪,暑气裹着尘土漫在屋前。
张怀义东躲西藏,日子过得不安稳,等陈若安露面后,这紧张到极致的日子才得以舒缓。
安静下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张怀义说的全是心事:
“陈师兄,近些年我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不知还有几年的活头。我在临死之前,还有两桩未了结的憾事。”
“予德长大成人,身手过得去,自保不成问题。可楚岚年纪尚小,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轻松。我深知陈师兄在圈内的威望,同时忌惮人心暗处的阴谋算计,所以我必须给楚岚留点什么。”
往小了说,留下手段和禁制;往大了说,留下安稳的环境。
“楚岚今日得炁,手段还有几年可学,一些禁制却要早早打下。我加工了一个禁制术,算是给楚岚的修行添加一道保险。”
狐狸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守宫砂”。
西汉时,民间一度盛行巫术,以汉武帝为首的诸人,将得道成仙作为人生的终极理想,民间不少方士以此为契机,开始推行自己研究的“方术”,守宫砂便是其中最为出名的一种。
经过改造后的朱砂符箓禁制,点在未经人事的女子手臂上,只要她保持贞洁,所成禁制的颜色便不会消褪。
只有在男女欢好之后,女子失去贞洁,守宫砂才会自然消失。
张怀义为张楚岚准备的“守宫砂”要更为特殊,一方面是帮人锁守童子元阳,牢牢锁住至刚至阳的先天精气;
其二,非真心相待者触碰,张楚岚的“守宫砂”便会触发剧痛反噬,这样既能防范色诱迷心,又能识破歹人的假意接近。
“有必要吗?”狐狸问道。
“嗯——”张怀义思索一会,好像听张之维说过,狐狸在情事和口舌之欲上的看法和道教修士不同,索性解释了起来。
“童真之体,精气神三宝充足,命基坚固,后天东西较少。未经男女交媾之事,所以命宝外漏没有形成熟路,其精尚为先天元精,可以省去命功修行上的不少麻烦。保固真精为本,元精旺则元气足,元气足则神清。”
陈若安又问道:“用强制的手段,很难完成后面的以性摄命吧?”
别看现在男女感情淳朴,再过个十几年、二十年,一个个的都该压抑成什么样子了?
修行中讲究一个适度节欲、自然有度,张怀义完成的“守宫砂”,甚至能让孙子上厕所都成为难题,哪里还有心气儿去静心参悟,更何况,这之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基本成了看见“道观”和“鹿”的图片,都能尝试起飞的神奇存在。
“你这么一说,确实要完善一下。”张怀义回道。
“冒昧一问,陈师兄修行之初,是怎么和发情期和解的?”
狐狸微微一怔:“你知道冒昧,就不该问出口。我说过了,适度,只要适度就好了。再说了,我得炁之前就有成全人道的心思,什么小母狐狸,那是碰都没碰,什么诱人的信息素,根本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是这样用的吗?
张怀义捕捉到了一个并不关键的细节。
“有人从旁指点,善加引导就好,没必要下太狠的心思。”陈若安叮嘱道,明明这大耳贼改变心思了,怎么还是给狐狸一种交待后事的错觉?
“原来如此。”张怀义点了点头。
陈师兄的意思是要亲自指点,楚岚这臭小子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够得此机缘。
“你的第二件事呢?”陈若安问。
张怀义叹道:“我在临淄一带待的时间最长,终究没什么归属感,想我漂泊半生,临老来想落叶归根,这故土、这老家,于我来讲只有一处。”
龙虎山。
张静清待张怀义恩重如山,明知他当年有所欺瞒,依旧悉心传道,授他一身本事,赐予冒姓。
“八奇技”引发的祸乱发生,张怀义不肯抢夺本属于张之维的天师之位,更怕给山中同门招来祸患,才决心不回龙虎山,在外亡命潜逃多年。
好不容易等到张之维顺利接掌天师之位,他鼓起归山的勇气,想着哪怕冒死一回,也该回去拜见师父,可造化弄人,在师兄成为天师的喜讯之后传来的,是师父仙逝的噩耗。
待他亲如骨肉、视若己出的师父,弥留之际,他这个不肖弟子,竟然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赶上。
不知师父临终之际,心中是否还挂念在外颠沛流离的孽徒,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拒不归山,师兄张之维又该作何感想?
念及种种,张怀义总觉心中压抑,久久不能释怀。
“那就回去看一眼呗。我先给你探一探口风。”陈若安翻出发售不久的摩托罗拉天拓A6188,作为一只喜好古风的狐狸,他倒不介意站在科技前沿体验风口,哪怕这一款最新的智能手机,比之后世来讲还很笨拙。
狐狸拨通了电话,张口什么“道士”和“嗯嗯啊啊”的应着,几分钟后,他中断了通讯。
“师兄怎么说?”张怀义心中忐忑。
“回去,可以。张之维要你在天师殿祭拜师父和历代天师之前,先在山门前院立正站好了。”
“立正站好,是要干什么?”就这一点要求,倒是出乎张怀义的预料,一想到师兄大大咧咧的性子,好像这要求又无比合理。
立正···
“不对劲!”张怀义猜到了师兄的用意。
与“全性”掌门结交,牵连同门,令师长担忧,多年拒不返回山门···如此种种积累下来,站直了挨一巴掌,能喊一句“冤”吗?
不能。
张怀义笑着,心中酸涩,又掺杂着一点微妙的惊喜,当初山谷中悟道,他想要“无根生”助力自己进阶,为的不就是消除心中的不安分感,以更加自信的姿态,光明正大立于世间,坦坦荡荡地迈向前路?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这完全没问题。
可回山之后,有些事是不是能够证一证了?权当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待。
“万一,我能赢呢?”张怀义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