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这几辆车在半山的张家别墅见过！”
苏阳看了几眼车牌，全是66、88、55之类的小连号，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
可张家作为香江前五的有钱人家族，怎么会来九龙城寨这穷地方？
还是开来了整整四辆车？
“做乜嘢？”
苏阳因为牵着小白很显眼，只是多看了几眼，立马引起了注意。
每辆车旁都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虽然作司机打扮，但他们的站姿与众不同。右手总是下意识地放在腰间，左腿微微前屈，这是常年配枪者特有的戒备姿态。说话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他正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阳。
苏阳见状没有辩解，轻轻拉了拉小白的牵引绳，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根据小白探查，眼前这四个司机模样的壮汉，每个人腰间都有枪。
而这四辆车，都有淡淡的文物和违禁品气息残留，应该是经常运输这些东西沾上的。
他牵着小白开始绕行，脚步不疾不徐，像个普通的遛狗人。
这个年代的九龙城寨不大，走一圈也就六七百米。
沿着边界行走，苏阳注意到城寨的建筑呈现出诡异的层次感：最外围是一圈低矮的木屋，用废旧木板和铁皮搭建，屋顶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走。这些木屋之间挤着些简易砖房，墙面裸露着红砖，窗户用旧报纸遮挡。偶尔能看到几栋唐楼，但都只有两三层高。
小白既然闻到这里有很浓郁的文物气息，苏阳肯定不能就此离开。
一人一狼从北边一条小巷子进入城寨，首先看到一片相对整齐的建筑群。
这里似乎不属于居住区，十几栋红砖房排列成两排，每栋房子都门窗紧闭。房门上挂着简陋的木牌，用毛笔写着：
丽都戏院（下午五点开场，六点正式表演）
金凤凰歌舞团（特聘曼谷舞女，惊艳绝伦）
逍遥游乐场（内有新奇玩意儿，保证大开眼界）
……
有些招牌下方还贴着褪色的手写告示：每小时一场，入场费5蚊，VIP包厢另计。
不过这些场所都要等到傍晚才营业，此刻安静得像坟场。
几个男人蹲在巷口抽烟，他们脖子上挂着镀金链子，手臂上有青龙纹身，应该是看场子的马仔。
苏阳从他们身前经过，他们连头都没抬，只是自顾自聊着天。
“听说今天来了批新货，全是北姑，嫩得很。”
“晚上这里又要挤得进不去了。”
苏阳牵着小白继续往里走，房屋开始出现更多的二三层唐楼。
这些唐楼最特别的是窗户：全都挂着深色窗帘，有些还是质地不错的薄纱帘；窗台上摆着盆栽，仔细看会发现是昂贵的进口塑料假花；每扇窗户都亮着一盏小灯，即便在白天也开着。
没有招牌，没有指示，但苏阳从小在八大胡同长大，自是知道这里是什么去处。
这里也跟前面的戏院歌舞团一样，看不到什么人，显然也是晚上才营业。
离开这片区域继续走了一百米，喧闹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三十多家赌档，招牌五花八门：发财麻雀馆、金钱赌坊、鸿运牌九局……
建筑比前面两个区域更加简陋，很多就是铁皮棚子。
但进出的客流络绎不绝：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光膀子露出纹身的古惑仔、拎着菜篮子的阿婆。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欲望。
“靓仔，来玩一把？”一个梳着油头的叠码仔凑过来。他穿着廉价的涤纶西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筹码。“今日有特惠，买五百送一百！”
其他叠码仔也围了过来。
这些人常年混迹赌场，练就了毒辣的眼力。
他们看出苏阳气质不凡，更重要的是他牵的那条狗，一看就很贵。
苏阳却摆摆手，拍了拍身边小白的头，用初步掌握的粤语笑道：“我是去狗肉档卖狗的。”
这是他进来前就想好的借口。
六年前，香江通过《猫狗条例》，禁止食用狗肉。违反者最多可监禁6个月，罚款5000港币。
但有的人又偏偏好这一口，是以屠宰、贩卖猫狗的生意就自然而然地转入了九龙城寨。
得知苏阳不是来耍钱的，叠码仔们有些失望。
叠码仔们看了看小白后，又都在心里嘀咕，这么大的狗，卖给有钱人当宠物岂不是比卖肉划算？这人真是脑子秀逗了。
不过他们鄙视归鄙视，却也不敢干截胡之类的事。
九龙城寨里的生意被三大社团瓜分，三家井水不犯河水，谁都不会轻易过界。
“呜呜！”
离开赌档区，就算是真正来到九龙城寨的最中心区域，小白提醒苏阳，前方就是文物、枪弹、违禁品气味最浓郁的区域了。
真正进入城寨中心区域时，苏阳才体会到什么叫“别有洞天”。
这里的建筑呈现出一种怪诞的共生关系：三四栋看起来颇新的砖楼突兀地耸立着，墙体用红砖砌成，窗户全是玻璃式，虽只有两三层高，却在这片棚户区中显得鹤立鸡群。
然而围绕这些砖楼搭建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矮小木屋，它们低矮得成年人需弯腰才能进入，屋顶覆盖着油毡和塑料布，在暮色中像一片片长在巨树旁的蘑菇。
苏阳正观察时，一扇木门“吱呀”开了。
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踉跄而出，他双眼空洞，嘴角挂着痴笑，双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仿佛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踉跄了几步，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头一歪便不动了。而从他出来的那个小木屋里，飘出一股甜腻中带着焦臭的气味。
“呜呜！”小白适时提醒，让苏阳也反应过来。
这些小木屋是供人“追龙”用的。
小白又呜咽一声，耳朵警惕地竖起。
苏阳也感觉到了：这片区域看似松散无人管理，实则暗哨密布。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砖楼顶层的窗户，隐约看到窗帘后有人影晃动；街角堆积的废木料后面，似乎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甚至不远处一个晾晒破衣服的竹竿旁，那个一直低头补渔网的老太婆，动作也过于规律了，每隔二十秒必定抬头扫视街道。
苏阳只是脚步停下了几秒，就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精心布置的监控网。
苏阳不敢久留，正要迈步，却见那栋最气派的三层砖楼大门开了。
七八个人鱼贯而出，为首两人他竟都认识：张麟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身旁的张明轩则是一身改良过的唐装，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两人身后跟着五六个精壮汉子，站姿和眼神都透着凶狠。
苏阳立刻压低帽檐，拉着小白退入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胡同。
“明轩，我今天就开始发请柬，这两天你先带人在这盯着，直到后天晚上拍卖行举行。”
张麟说的声音很低，但被小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转达给苏阳。
张明轩点头：“三叔放心，这是咱们的地盘，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拍卖行？
苏阳想起中润内部资料记载，张家似乎涉及文物走私生意。
他赶紧再次跟小白确认，得到小白回应：那浓重的文物、枪支、黄金以及违禁品的气味就在张家叔侄出来的这栋楼里。
苏阳心里顿时升起一个念头——自己得想办法把那些文物拿回来！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不由得兴奋起来。
躲在胡同里，目送张麟带着一部分人离开，张明轩也和剩下的人一起返回了楼里。
苏阳深吸一口气，和小白出来，最后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栋楼房，将位置记牢，一人一狼加快脚步离开。
接下来的路程才是真正的贫民窟景象：层层叠叠的木板屋像积木般堆叠着，用铁皮、绳子和一切能找到的材料修补加固；密如蛛网的电线在头顶交织，有些地方低垂得需弯腰通过；公用水井前排着长队，妇女们提着铁桶，孩子们光着脚在污水沟边奔跑；空气中飘着煤球炉的味道和廉价食物的气息。
但苏阳已无暇观察这些。
……
半个小时后。
苏阳在XH通讯社见到陆景渊，他顾不得寒暄，直接将在九龙城寨的发现一五一十跟他做了汇报。
“砰！”
陆景渊听得脸色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张家，可真是好样的，狗改不了吃屎！”陆景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额头青筋跳动。
小白原本趴在苏阳脚边，闻言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陆景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似乎在抗议。
你怎么说我坏话呢？
但它随即歪了歪头，想到自己其实是狼，只是在假装狗，这话似乎也算不上骂自己，于是又重新趴下，只是耳朵还竖着。
苏阳没有接腔，他知道陆景渊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噪音。
陆景渊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阳，深呼吸了几次。
当他转回身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的寒意更重了。
“他们张家起家本就不干净，”陆景渊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一段不愿回忆的历史，“半岛战争时期，魔都那家给前线供应假药的药店，少部分货物就来自张家。”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张家曾主动联系过我们组织，说痛改前非，要做爱国商人。正好他们拿下了几种我们急需的进口药物代理权，价格给得合理，这几年确实帮了咱们老家不少医院解决用药难题。”
陆景渊冷笑一声：“我们都以为张家真的转性了。上个月张阶还跟我一起吃饭，说什么实业报国……哈！好一个实业报国！原来‘实业’指的是文物走私！”
苏阳忍不住插嘴道：“领导，我前几天给您的那些文物信息，您有没有进展？”
虽然不明白苏阳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陆景渊还是将注意力暂时收回，他叹了一口气道：“别提了，我们还在接触中，不过这些有钱人一个比一个精，这几年咱们花钱回收古董的时期在他们圈子里不是秘密，都狮子大开口，跟咱们慢慢拉扯呢。”
他每次与那些收藏家、富豪谈判，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方总能用最礼貌的微笑，说出最苛刻的条件。
苏阳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陆景渊从未见过的锐利。
在陆景渊疑惑的眼神中，苏阳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您觉得，”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演一把‘燕子李三’怎么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景渊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烟差点掉在桌上。
他盯着苏阳，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但苏阳的眼神严肃而坚定。
“燕子李三”——那个民国时期传奇侠盗的名字，此刻从苏阳口中说出，却带着完全不同的意味。
陆景渊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摩挲着下巴上冒出的胡渣。这个习惯动作表示他正在认真思考，而且是极为严肃的思考。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扩散，像一层薄纱隔在两人之间。
透过这层烟雾，陆景渊的表情变幻不定，担忧、考量、犹豫，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