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光芒洒落，照出了一地狼藉。
苏阳站在血泊中央，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经验值纹丝未动。
意味着今晚他没有夺走任何一条性命，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
周围呻吟声、血腥气，以及满地扭曲的人体，都在提醒着刚才那场搏斗的惨烈。
突然射来两道刺眼的手电光，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警察！”
两名身穿制服的差佬冲过来，手电光扫过地面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了。
年轻的差佬阿忠倒抽一口冷气，握着手电筒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百八十人，有的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有的还在痛苦呻吟。
更骇人的是那些扭曲的肢体，胳膊反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腿骨从皮肉中刺出。满地散落着钢管、砍刀，以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污。
空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咣当！”
阿忠脚下突然被几根沾血的钢管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直接按进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泊中。
“啊！”
还带着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叫。
“阿忠！小心点！”
年长的差佬陈sir厉声喝道，但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在警队干了十五年，见过械斗、见过命案，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单方面碾压。他迅速扫视现场，掠过德字堆的那些熟人，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个站在血泊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苏阳浑身衣物已经被血浸透大半，脸上溅着斑斑点点的血渍，但神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舒爽。
最让陈sir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如刀，正冷静地观察着他们。
“丢掉武器！举起手来！”
陈sir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配枪，枪口稳稳对准苏阳的胸口。他的食指紧贴扳机护圈，浑身肌肉紧绷到极限。
阿忠手忙脚乱地从血泊中爬起来，顾不得擦去满手满身的粘稠血液，也慌忙举枪对准苏阳。但他的动作明显生涩许多，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枪口在苏阳身上来回晃动。
苏阳的目光落在阿忠颤抖的手指上，心里微微一沉。
这种状态最容易走火，而他的身体再强悍也快不过子弹。
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手中两根已经变形的钢管“哐当”一声丢在地上，溅起几点血花。双手缓缓举起，同时提高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传出：
“阿sir，这些社团分子要杀我，我是迫于无奈才出手反击的。他们几百人拿着钢管砍刀围过来，我不反抗，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他的语气平稳，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两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
“慢慢走过来，让我看到你的手！”年长差佬高声喊道。
苏阳依言迈步，鞋底踩进血泊里，发出“扑哧扑哧”的粘稠声响。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双手保持举过头顶的姿势。他的视线在两把枪之间快速移动，大脑高速运转，如果对方开枪，他该往哪边闪避？
七米、六米、五米……
距离在缩短。
就在此时，第一时间躲在两名差佬身后的刀疤程等人终于从惊恐中缓过神来。
刚才那场一面倒的碾压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此刻见到警察，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平日里他们张口闭口“死条子”“臭差佬”，此刻却像找到庇护所的雏鸟，紧紧贴在两名差佬身后的阴影里。这种反差让其中几人脸上火辣辣的，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羞耻。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陈sir！开枪杀了他！我给你一千蚊！”
金世荣被鲜血糊了半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指着苏阳嘶声喊道：“这家伙是个疯子！他打伤我们这么多兄弟！开枪啊！”
他的喊声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跳。
苏阳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金世荣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金世荣被看得一个激灵，却又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继续道：“他不是人！你们看看！看看他干了什么！开枪啊！我出一千蚊！现钞！现在就给！”
陈sir却不为所动，而是脸色一沉：“闭嘴！再干扰执法连你一起抓！”
他跟金世荣很熟，毕竟这一片由他负责，而且昌隆货栈开张第一天就给他送了红包。
社团这些灰色生意，哪些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些要敲打敲打，他心里有本账。只要不太过火，大家就相安无事。
但让他当街开枪杀人？
一千蚊？
陈sir心里冷笑。
他月薪不过一百六十蚊，一千蚊相当于是他半年明面上的薪水。
家里有七十岁的老母要吃药，有四个孩子要上学，老婆在制衣厂踩缝纫机，一天做十二个钟头，腰都直不起来。
这一千蚊，能让他一家过上半年宽裕日子。
可代价呢？
陈sir眼角余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唐楼。
那些窗户看似紧闭，帘子拉得严实，但他知道，此刻起码有上百双眼睛正从缝隙里盯着下面这场惨剧。
香江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看客。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今晚发生的一切就会传遍半个九龙，如果他真的收了钱开枪，不出三天，他就会被停职甚至沦为阶下囚。
他冒不起这个险。
“两千蚊！”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德字堆的话事人刀疤程从差佬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此刻他脸上写满了懊悔，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懊悔。
他不是后悔招惹了苏阳这个过江龙。
而是后悔今晚太大意。
因为他一开始觉得八百多人围攻一个人根本不会出问题，就没带枪来。
却没想到，苏阳竟然这么能打。
香江是禁枪没错，可对他们这些混社团的来说，弄几把枪算什么难事？
德字堆的仓库里就藏着十几把，子弹管够。
看着地上那些哀嚎的手下，看着那个明明赤手空拳却像战神一样的苏阳，刀疤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往下沉。
今晚这一仗传出去，他这个“代理话事人”还怎么服众？社团里那些早就觊觎他位置的老狐狸，怕是要笑出声了。
所以苏阳必须死！
“大佬程！”
陈sir再次出声喝止。
刀疤程没理会陈国栋警告的眼神，而是看向站在陈国栋身侧的那个年轻警察—阿忠，“两千蚊，打死他，钱就是你的。”
陈国栋脸色一变：“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说的又是什么话？”
金德昌跟着接腔，他只是盯着阿忠，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蛊惑的光芒：“阿忠，是吧？我听说过你。警校毕业才几个月，家里九口人挤在寮屋区，老爹在码头扛包，老妈捡破烂，还有六个弟弟妹妹要养……不容易啊。”
阿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把点三八左轮手枪好像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发酸。
他今年二十二岁，三个月前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了陈sir手下。
陈sir是他师傅，教他怎么巡逻、怎么盘问、怎么写报告。也教他这一片的规矩，哪些地方的茶水费可以收，哪些人的红包不能碰。
一个月一百二十蚊薪水，加上社团按月送来的几十蚊茶水费，他全数拿回了家。上个月阿妈还用他钱买了张二手床，最小的弟弟妹妹终于不用睡地上了。
他是警察了。
也是全家的希望。
可希望是什么？
是每天巡逻十二个钟头，脚底磨出水泡？
是看着那些开着跑车、搂着靓女的公子哥从身边呼啸而过，连眼角都不瞥你一下？
是半夜执勤时饿得发昏，却只舍得在街边买一个最便宜的菠萝包？
他也想有钱。想给阿爸买双好点的鞋，想给阿妈买件新衫，想送弟弟妹妹去好点的学校。
他更想开豪车，搂靓女。
他太想拥有这些了！
阿忠的呼吸粗重起来。
“我个人再加一千蚊！”金德昌很敏锐地发现了阿忠的动摇，他眼中精光一闪。
阿忠听到又多了一千蚊，眼神开始变化，呼吸也粗重起来。
“阿忠！不要……”
陈sir意识到了不对，下意识开口。
苏阳可不会坐以待毙，看到阿忠用阴狠的眼神看向他，便当机立断。
他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
陈sir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已经欺近身前。
他下意识抬起枪口，手指扣向扳机。
“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