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昏死在地的惨状,让德字堆数百成员陷入短暂的死寂。
刀疤程深吸一口气,雪茄辛辣的烟气呛进肺管。他眯起眼,瞳孔在路灯阴影里缩成两点针尖。惊疑、愤怒、羞耻、忌惮……种种情绪在胸膛里翻滚冲撞。
苏阳很平静,平静的就像刚刚只是出门丢了个垃圾。但他站在那儿,就站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刀疤程。”苏阳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夜风钻进每个人耳中,“你让双花红棍跟我单挑,我给了你们面子。现在他输了,该你们履行承诺了。”
“什么承诺?”刀疤程吐出一口浊烟,明知故问。
“赔赵家医药费,让今天动手的人上门道歉。”苏阳语气平静,“然后,你们德字堆还要保证,不准算后账。”
围观的人群里泛起骚动。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咬牙低骂。
但是因为苏阳刚刚秒杀堂口双花红棍,所有人都不敢再小觑他。
刀疤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冷冷看着苏阳,寒声道:“我只说你打赢了阿成就会重新考虑给你机会和我谈,没说一定按你说的做。而且,你太不懂规矩了,竟然下死手,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
苏阳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他心说这是要耍流氓了?
“规矩?那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他冷冷一笑,道:“至于给你留面子?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跟那小瘪三使眼色,怕是打算直接废了我吧?”
被戳穿心思,刀疤程反而不怒了。他脸上怒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某种伪装的惋惜:“我本来还想放你一条生路,但你将我手下打成这样,让我很难办啊。我要是不做些什么,以后哪还有脸当老大。”
话音未落,他已后退三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那是信号。
难办?那就别办了!
苏阳差点脱口而出那句电影里的经典台词。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已经看到,人群开始动了。
德字堆的小弟们从最初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目光扫过生死不知的阿成,又扫过孤身一人的苏阳,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砍刀、钢管、棒球棍上。
人多势众的底气,像潮水般重新涨回胸膛。
是啊,怕什么?
他再能打,能打几个?
三十个?
五十个?
可这里站着大几百号兄弟!
几个头目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
他们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臂纹着青龙白虎。其中一个剃着青皮的光头佬啐了口唾沫,冲后面吼道:“镇南堂的兄弟们何在?”
就像二七K分为36堆一样,德字堆下面也一档一档细分了小堂口。
镇南堂负责金巴利道及周边五条街的“业务”,油水最足,马仔最悍。能进镇南堂的,都是敢见血敢拼命的狠角色。
“在!”
人群里轰然响应。
呼呼啦啦,五六十人从各个角落涌出,像黑潮般汇聚到阵前。他们手里清一色握着钢管。
苏阳扫了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
果然,这些混社会的都是这副德性,嘴上仁义道德,骨子里全是生意。
面子?
承诺?
在利益面前,都是可以随时撕碎的遮羞布。
“兄弟们一起上!给成哥报仇!”光头佬振臂高呼。
五六十人动了。
没有电影里那种整齐的冲锋,而是杂乱、凶猛、带着街头斗殴特有的野性。
前排十几个人率先扑上,钢管在空气中抡出呜呜风声。
后面的人挤着往前涌,骂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苏阳也动了。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
第一步踏出时,右手已如灵蛇探出,精准扣住冲在最前那个马仔的手腕。那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仔,手臂纹着滴血骷髅,钢管眼看就要砸到苏阳额角。
但苏阳的手指像铁钳般收紧。
黄毛惨叫一声,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钢管脱手,被苏阳反手接住。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夺械、转身、挥击一气呵成。
苏阳用力一挥,钢管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砰”地砸在另一个冲上来的马仔肚子上。
那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他张着嘴,眼珠凸出,身体像煮熟的虾米般蜷缩起来,直挺挺跪倒在地,然后侧翻着晕死过去。胃液混着鲜血从嘴角溢出。
苏阳没有停顿。
“砰!”一个马仔的膝盖被钢管扫中,腿骨变形,惨叫着倒地。
“咔嚓!”另一人的锁骨应声而断。
“咚!”第三人的钢管被苏阳格开,反手一拳砸在鼻梁上,鼻骨粉碎,鲜血喷溅。
苏阳就像一柄楔子,直直扎进人群最密集处。
钢管在他手里彷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挥扫都精准地避开要害,专打关节、软肋、腹部这些吃痛处。
他步伐诡异,时而如游鱼滑溜,从两根钢管的夹击缝隙中侧身闪过;时而如蛮牛冲撞,肩背发力撞飞三四人。
随着苏阳电光火石间又放到十几人,镇南堂的马仔们开始慌了。
他们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么狠的。
这不是打架,是屠杀!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屠杀!
苏阳的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人倒下,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痛苦翻滚哀嚎。
而他们折损了这么多人,竟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散开!围着他!”光头佬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赶紧嘶声吼叫,额头青筋暴起。
刀疤程、金家众人也是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十几米,生怕苏阳杀疯了直接冲过来。
镇南堂的马仔们其实已经心生退意,但是因为老大的催促,下意识往后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苏阳不给他们重组阵型的机会,他猛地前冲,目标直指光头佬。
擒贼先擒王!
三个马仔试图阻拦。
钢管从三个方向砸来。
苏阳矮身,钢管擦着头皮掠过。
他左手撑地,右腿如鞭子般扫出,狠狠抽在一人小腿胫骨上。
那人腿骨应声而折,惨叫着扑倒。苏阳借力弹起,钢管顺势砸在第二人持械的手肘上。
肘关节反向弯折,那人抱着手臂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第三人吓得转身想逃,苏阳一个箭步追上,钢管重重捅在他后腰肾脏位置。
那人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在地,浑身抽搐。
光头佬脸色煞白。
他已经不想再指挥小弟了,只想逃跑。
但苏阳已经冲到面前。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让光头佬从心底生出寒意,这不是人,是机器,是只为破坏而生的机器。
钢管扬起。
光头佬下意识举起手中钢管格挡。
但苏阳手腕一翻,钢管没有落下,而是斜斜戳向他肋下。
肋骨断裂的剧痛瞬间炸开,光头佬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缓缓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视野里只剩苏阳那双沾满血污的皮鞋。
能站着的镇南堂马仔,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他们握着钢管的手在抖,眼神在飘,脚步在往后挪。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个同伴,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动静。
鲜血在水泥地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顺着路面坡度淌进下水道口。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恐惧的味道。
外圈的社团马仔们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们见过砍人,见过械斗,见过几十人追着几个人砍过整条街。
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人,一根钢管,短短两分钟,倒在他脚下的人已经超过三十个。
这是什么身手?
“古代的项羽、吕布也不过如此吧?”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传染开来。
马仔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他们想起了小说里的那些传奇,关云长温酒斩华雄,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
那些本以为是夸张的故事,此刻却有了真实的对照。
……
苏阳踩着光头的背脊,踏了过去。
手中那根钢管斜指着地面,尖端还在滴血。
他现在感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畅快!
比那天晚上拿下武新雪的一二三四五六七血还畅快!
果然,男人最大的浪漫就是动用以武服人。
刀疤程感觉到掌心的汗。
那根他从不离手的古巴雪茄,不知在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不是失手滑落,而是他主动松开的。
因为他需要握紧双拳,才能止住手指的颤抖。
这个细节绝不能让人看见。
在社团里,老大可以凶狠,可以残暴,可以诡计多端,但唯独不能露怯。
一旦露出半点软弱,明天就会有人想坐他的位置。
环视四周,他看到的是手下们躲闪的眼神。那些平时拍着胸脯说“程哥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闯”的草鞋、红棍们,此刻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不是怕死,混社团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们怕的是毫无意义的死。
面对一个根本打不赢的对手,冲上去不是勇敢,是愚蠢。
恐惧在不知不觉中蔓延开来。
“都别退!咱们今晚可是来了八百多人,大家一起上啊!”金世荣怒吼着,但声音里的颤抖谁都能听出来。
“对!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他!”金德昌也冲马仔们喊着,额头青筋暴起。
他明面上不是德字堆的人,暗地里却是堂口的账房。
作为堂口的账房,他能直接从社团拿到的收入并不多,一个月也就三五百港币,勉强够养家糊口。
但他名下的四个货栈——金巴利道街口的“昌隆货栈”,还有弥敦道、庙街、砵兰街那三家,才是真正的金矿。
有社团罩着,没人敢来收保护费,没人敢来捣乱,黑白两道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四个货栈加起来,一个月净收入不低于一千五百港币。
赵家卖鱼蛋的生意,他花了整整一天,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地算。
赵家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铺子,每天能卖八百串鱼蛋,每串净赚半毫以上,光这一项一天就是四十多港币。再加上带着卖些日常杂货,一个月利润至少一千五港币。
这可是顶得上他四个大铺子加起来了!
金德昌的眼睛红了。
所以他让儿子金世荣去找赵家麻烦。
他算准了一切。
赵家两口懦弱,子女年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会交出秘方离开这片区域。
却没想到唯一的变数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陆仔苏阳。
二弟和侄子一再提醒他苏阳不是善茬。
但他根本不担心。
一个大陆来的愣头青,能翻起什么浪?能跟庞大的德字堆对抗?
他金德昌做事一向求稳,直接用人情喊来了刀疤程,以及没坐馆的八百多个马仔。
就是要一个十拿九稳。
可现在……
金德昌看着场中央那个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金德昌喊完,见马仔们依旧踌躇不前,想了想,他赶紧凑到刀疤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老大,今天咱们倾巢而出,其他社团可都看着呢,要是无功而返……”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刀疤程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在社会上混,面子大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