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铺子门前,横七竖八躺着十多个生死不知的烂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水混杂的气息。
苏阳站在这一片狼藉中间,中山装的袖口染了几处暗红,却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注意到,之前还通过窗户、门缝向这边观察的街坊四邻,已经不知何时缩回了视线,整条街愈发安静。
他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金世成,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两条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却偏偏还要梗着脖子装出一副硬气模样。
“你怎么不跑?”苏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金世成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我小弟都还在这躺着,我怎么能跑?”他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直视苏阳,目光在地面上那些马仔身上游移,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苏阳的嘴角扯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并没有拆穿他。倒是觉得这金世成来了香江后,比以前更懂分寸了,刚刚还一直劝这些人别动手。
是真心不想惹事,还是单纯畏惧苏阳的身手?苏阳懒得深究。
虽然最后没劝住,但至少没参与围攻。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马仔,淡淡问道:“刚刚那人就是你堂哥?”
金世成闻言,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挺直了腰板。
“没错,金世荣,我大伯的大儿子。你想怎么着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硬气,仿佛意识到求饶没用后,反而豁出去了。
苏阳没有计较他的语气,继续问道:“他是跑回去搬救兵了吗?”
却没想到,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金世成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提高,却带着明显的色厉内荏:“对!我们在这边有三十……不,我们德字堆整个堂口一共有三四千人!苏阳,我知道你很能打,一个人能放倒几十个人。但你能打过三四千人吗?所以我劝你赶紧把我们放了,然后跟我回去赔个礼道个歉。不然等我们德字堆的大佬带人来了,你就真的完了!”
他原本想用金世荣手下的三十多名马仔吓唬苏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十多人都被苏阳三下五除二解决,三十多人又能怎样?
索性搬出整个堂口的总人数来撑场面。
“哦?是吗?我倒是不知道我有这么大面子,能劳动三四千人。”苏阳笑眯眯地说。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迅速闪过中润公司内部资料里关于香江社团的介绍。那份资料他前几天刚翻阅过,此刻记忆犹新。
双七K,这个在香江如雷贯耳的名字,原身是大名鼎鼎的洪门分部,早期只是位于羊城的一股势力。内战时期,某位军统将军带着手下一批骨干,机缘巧合下接收了这部分洪门力量。解放后,这批人辗转来到香江,在这片殖民地上扎下根来。
短短几年间,他们肆无忌惮地收拢成员,从码头苦力、黄包车夫,到店铺伙计、工厂工人、国军逃兵,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如今在册会员已有近五万人,若再加上那些挂名、外围人员,甚至能达到十万之众,是香江当之无愧的第一大社团。
双七K内部又细分为三十六个“字堆”,以忠、孝、仁、义、礼、智、信等传统美德命名。各字堆相对独立,有自己的地盘、产业和话事人。
目前最强的正是“德”字堆,地盘几乎覆盖整个油尖旺地区——油麻地、尖沙咀、旺角,这三个香江最繁华、油水最足的地带,都是德字堆的势力范围。
苏阳正思索着,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赵家铺子的木门打开一条缝。
赵顺兴从门后探出半张脸,额头满是冷汗。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开口时声音嘶哑:“苏阳,你有没有受伤?”
这句话让苏阳心头微微一暖。刚才那场冲突虽然人数悬殊,但对他来说其实谈不上多大危险。反倒是赵顺兴,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左臂脱臼,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外伤不下十几处,内伤情况还不明确,这样的伤势,普通人早就疼得说不出话了。
“我没事。”苏阳转身走过去,隔着门缝能看到屋内昏暗的光线下,宋晓玲正搂着两个女儿缩在门后一角。
两个小家伙脸上都挂着泪痕,却懂事地没有哭出声。
“赵叔,您这一身伤可耽误不得。”苏阳的语气严肃起来,“得赶紧去医院。”
赵顺兴抬了抬胳膊,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那咱们一起去!”他咬牙说道,下唇被咬出一道血印。
苏阳却摇头,“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把事情了结。”
“了结?”赵顺兴闻言脸色一变,急切地想说什么,却又被疼痛打断,忍不住“哎呦”一声。
“顺兴!”他后面的宋晓玲赶紧扶住。
赵顺兴缓了好一会儿才透过气来。
他疼得牙关都在打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阳……你不能留在这里……你刚来香江没几天,可能不知道这些人的势力……”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不是中润的人吗?赶紧去你们公司避一下。中润有背景,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去那里闹事。实在不行……就回四九城吧。”
说到这里,赵顺兴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苏阳,你不是我们这样私自跑出来的。你是公派过来的,回去肯定问题不大……”
苏阳看着赵顺兴苍白的脸,听着他忍着剧痛为自己安排后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笑,笑赵顺兴太过悲观,又觉得此时发笑实在不合时宜,只能清了清嗓子,问道:“那赵叔你们一家怎么办?”
赵顺兴咬咬牙,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苏阳你不用管我们。”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刚刚已经想好了。我们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然后一家人下南洋去!”
“下南洋?”苏阳愣住了。
“对,下南洋。”赵顺兴重重点头,心里却没底,“我有个远房表舅在南洋开杂货铺,虽然多年没联系了,但总归是亲戚。我们先去投奔他,总比在香江等死强。”
苏阳沉默了。
南洋比起香江来说,社会环境更加复杂,殖民势力、本土政权、各方社团盘根错节。
以赵家现在的情况:赵顺兴重伤在身,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基本恢复;宋晓玲一个妇道人家,虽然坚强,但在这世道中自保尚且困难;还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还在吃奶。这样一家人,带着有限的盘缠,踏上茫茫海路,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从头开始……
苏阳几乎能预见他们的结局:还没到地方,可能就在船上被人盯上,那点微薄的家当被洗劫一空;就算侥幸抵达,那个远房表舅是否能找到还是未知数。更大的可能是,一家七口流落街头,在南洋那种弱肉强食的环境里,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苏阳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脸色煞白的金世成身上:
“你给我过来!”
金世成这会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正琢磨着怎么溜之大吉,猛地听到苏阳喊他,登时吓了一跳。
“苏阳!你打晕我这么多兄弟,可不能再打我了。”他哆哆嗦嗦地说。
“少给我扯有的没的。”苏阳严声道:“我把话放在这,今儿这梁子是我苏阳主动结的,我会负责到底。”
这话一出,金世成心头一紧。
苏阳又扫了一眼地上依然昏着的十几个马仔,淡淡道:“我现在要送人去医院,但……这事没完!你回去告诉你们社团的头子,我给你们找回场子的机会。这样,就今天晚上,还是在这里,到时你让能做主的人过来,有什么招数我都接着。”
“你是说,要放我离开?”金世成赶紧问道,声音里满是期待。
苏阳看着他这副嘴脸,心里涌起一阵厌恶。
金世成这个人,以前就欺软怕硬,见风使舵。几年过去,虽然混成了社团的小头目,但这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本性,真是一点都没变。
“对……”苏阳刚一点头,话还没说完,金世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拔腿就往外冲。
那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回来!”苏阳厉喝一声。
金世成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拴住了,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还有什么事?”
“把这些人弄醒带走!”苏阳手指了一圈地上。
金世成还以为苏阳反悔了,一听是这事,赶紧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知道了。”
苏阳不再理他,转头看向赵家人。
他目光先落到宋晓玲身上。
宋晓玲还扶着丈夫站在门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
苏阳轻声道:“婶子,您上楼把韵之抱上,再把家里的钱都带身上,其他任何东西都别拿,咱们先去医院给赵叔治伤。”
宋晓玲听到苏阳的话,立马就跟找到主心骨一般,甚至没有问丈夫的意见,连连点头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丈夫赵顺兴交给苏阳,正想赶紧上楼,却发现自己走不动,衣角被四只小手死死拽住了。
她低头一看,心头一颤。
赵雅之和赵兰之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抓着她的衣角,小脸都是一片煞白。
她们才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得发颤,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她们不敢哭出声,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不停在父亲和母亲身上来回看。那原本灵动可爱的眉眼,此刻完全垮了下来,只剩下满满的怯意和恐惧。
宋晓玲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蹲下身,想抱抱女儿,却想起丈夫还等着去医院。
她轻轻掰开两个女儿的小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雅雅、兰兰乖,你们先在这里等着,妈咪马上就回来。”
可两个孩子不放手。
她们虽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感觉到父母要离开自己。赵兰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声抽泣着:“妈咪……别走……”
赵雅之虽然没哭出声,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小手拽得更紧了。
苏阳也察觉到两个小家伙的情况。
三四岁的年纪,亲眼看到父亲被打,对她们幼小的心灵冲击可想而知。
他一手扶着已经快站不住的赵顺兴,一手伸进衣兜,从背包空间里摸出几颗大白兔,试探性地递给两个小家伙,用最温和的声音说:
“你们看,这是什么?”
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手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