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记粮油杂货铺门口。
此时正值饭点,应该热闹非常才对,却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惧中。
连前面这条日常人来人往的金巴利道,路上行人也是远远看一眼就赶紧往回走,各家店铺全部大门紧闭。
十几个流里流气的古惑仔将赵家铺子围得水泄不通,地面上,那口原本热气腾腾的鱼丸锅炉已被掀翻在地,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鱼丸散落四处。
赵顺兴蜷缩在铺门前的石板地上,双手紧紧护住头部,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他的衣服已被扯破,背上、腿上满是脚印。
每一脚落下,都伴随着他痛苦的闷哼和哀求:“求求你们……别打了……铺子我们不要了……”
可那些古惑仔仿佛没听见,反而打得更加起劲。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瘦高个一边踢一边骂:“叫你抢生意!叫你卖鱼蛋!知不知道这条街是谁罩的?”
铺子内,宋晓玲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护着两个女儿。赵雅之和赵兰之两姐妹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母亲的腰,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咪……爹地会不会死……”赵雅之带着哭腔问。
宋晓玲咬紧牙关,眼眶通红。她几次想冲出去,都被守在门口的两个古惑仔粗暴地推回来。
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咧着嘴笑:“大嫂,别急嘛,等荣哥玩够了,自然放你出去。”
“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宋晓玲终于忍无可忍,将女儿往身后一推,冲着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的金世荣嘶喊道:“我要去警局告你们!我要让你们坐牢!”
金世荣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将瓜子皮一口吐在地上。他约莫三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绸缎褂子,头发梳得油亮,左手小指戴着个金戒指,一副二世祖的派头。
“王法?”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在这街上,老子就是王法。警局?差馆的陈sir上周才跟我饮过茶,你尽管去告。”
“荣哥,这老小子挺能扛啊。”旁边一个瘦猴似的马仔谄媚地递上一支烟。
金世荣接过烟,就着马仔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能扛?我看他能扛多久。”
他转头看向被打得缩成一团的赵顺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再打重些!我要让他半年下不来床!什么档次,也敢跟我金家抢生意?”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金世成闻言忍不住插嘴:“大哥,咱们还是别太过了,别忘了我跟你讲过,这家人好像跟苏阳有些关系。那苏阳可是上过战场的战斗英雄,下手可黑得很。”
“呸!”金世荣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战斗英雄?在这香江,是龙也得给我盘着!德字堆三千弟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你呀,跟二叔一个德行,做事畏手畏脚。”
金世成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和父亲金德顺已经来香江快两年了,靠着大伯的关系,父亲混上了德字堆堂口白纸扇的高位。而他也跟着堂哥混,负责金巴利道这边一个三十多人的档口。
“咱们混江湖的,最忌讳的就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个叫什么苏阳的,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放心,他要是敢来,我一定让他横着离开。”
金世荣瞥了一眼堂弟,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
前几天自家的“昌隆货栈”开到了这条街口,当时他就派堂弟来这个跟他们家抢生意的赵记收茶水费。
他一再交代,一定要多收这家的钱,然后月月涨,最终把这家逼走。
却没想到堂弟金世成像被吓破胆一样跑了回去。
说是赵家有个老家来的强人撑腰。
金世荣根本不信,只是已经成为堂口白纸扇的二叔金德顺,也劝说他别招惹这个苏阳。
想着反正自己昌隆货栈商品比这齐全,进价也低,把赵家店铺挤兑倒闭也是早晚的事,他这才作罢。
事情也确实如他想的那样,自家店开没几天,赵家的生意就直接腰斩,倒闭只是时间问题。
却没想到,赵家突然开始卖起了鱼蛋。
那鱼蛋确实非同一般,似乎是有什么祖传秘方,弹牙爽口,汤汁鲜美,价格又实惠,一串才一毫钱,竟然快速火爆了起来。
他专门安排人数过,赵家一天能卖出八百多串鱼蛋。
鱼蛋每天能赚几十块不说,赵家还把铺子里的其他商品降价了。
这下他家昌隆货栈的价格优势就彻底没了。
这怎么行?
他家可不是单纯的生意人。
父亲当年在四九城就跟国军多有来往,后来随着败军来到香江后,更是和双七K关系密切。
他金世荣能当上德字堆这一片的档头,也是因为父亲的关系。
至于那个叫什么苏阳的小子,还什么战斗英雄?再厉害,比的过整个双七K四五万人吗?
“你们几个没吃饭呀?还是昨晚在鸡婆身上耗光了力气?给我狠狠地打!”金世荣冷笑一声,又对小弟们吩咐。
突然,一阵犬吠声从街角传来。
“汪!汪汪!”
紧接着是一声怒喝:“都给我住手!”
打手们手上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来。
那人约莫二十岁不到,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笔直的脊背。他的面容很年轻,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来时,竟让几个打手心头发寒。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跟着的那条大白狗。那狗体型硕大,毛色雪白,一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众人,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声,前肢微屈,后腿紧绷,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架势。
“大……大哥,是苏阳,还有他的狗。”金世成看到苏阳和小白,登时就开始腿软,颤抖着声音说。
金世荣没有理会堂弟,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他注意到对方虽然穿着斯文,但那一身气势却不容小觑。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平静无波,竟让他心里莫名一凛。
但是作为这一片的扛把子,加上现场有十几个兄弟,他心里丝毫不慌。再能打,也是一个人一条狗,还能翻了天不成?
“小白脸,混哪的,敢在你金爷爷地盘强出头?”金世荣扔掉手里的瓜子,站直了身子,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比苏阳矮了半个头,却故意挺起胸膛,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苏阳的目光从金世荣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直接落在那几个还在殴打赵顺兴的古惑仔身上。
他们被苏阳刚才那一声喝止,只是顿了顿,见老大没发话,又继续动手了。其中一个黄毛甚至变本加厉,抬起脚就要往赵顺兴头上踹。
“我让你们住手!”
苏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一冷。他不再废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速度快得惊人。中山装的下摆在奔跑中扬起,猎猎作响。
“哎呦!”
最先遭殃的是那个黄毛。
他脚还没落下,就感觉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抡起来,像扔沙包似的甩了出去。黄毛惨叫一声,跌在人行道上,抱着胳膊蜷缩成一团。
“他妈的!”
“这小子是个硬茬子!”
苏阳快如闪电,如同扔垃圾一般,一手一个,不过数秒时间,将那几个殴打赵顺兴的古惑仔给扒拉到一旁。
“赵叔,您怎么样了?”苏阳赶紧将赵顺兴扶起来。
赵顺兴此时已经被打懵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看向苏阳的眼神里带着迷茫和恍惚,似乎认不出人来。直到苏阳摇晃他好几下,又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赵顺兴才猛地回过神来。
“苏阳?”他嘶哑着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真是你?”
“是我,赵叔。”苏阳检查着他的伤势,眉头紧锁。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右臂脱臼,脸上多处擦伤,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赵顺兴却突然激动起来,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苏阳的手臂:“苏阳,别管我!快!带着你婶子还有雅雅、兰兰跑!快跑啊!”
苏阳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跑什么跑?该跑的是他们。”
他扶着赵顺兴慢慢站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朝赵家铺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古惑仔不存在一般。
“小白脸,你挺狂……”
守在门口的刀疤男正想朝苏阳走来。他身高体壮,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手里握着一根一尺来长的铁棍。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觉眼前一花。
一道白影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是小白。
小白四肢发力,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瞬间就扑到了刀疤男身前。刀疤男甚至来不及举起铁棍,大腿上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小白一口咬在他的大腿外侧,锋利的犬齿深深嵌入肌肉。刀疤男惨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狗的脖子。但小白灵活得可怕,松开嘴的同时身子一扭,躲开那只手,紧接着又是一口,准确咬在刀疤男握棍的手腕上。
“咣当!”铁棍落地。
“畜生!”刀疤男又惊又怒,另一只完好的手想捡起铁棍。
小白低吼一声,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子扑了上来,过百斤的体重加上冲力,将刀疤男狠狠撞倒在地。巨大的前爪按在他胸口,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喉咙,嘴里发出威胁的低鸣,唾液滴在刀疤男脸上。
刀疤男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只畜生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他的喉咙。
苏阳一边在心里叮嘱小白别搞出人命,一脚将门口另一个试图阻拦的古惑仔踹翻。那家伙刚从腰间抽出砍刀,还没举起来,就被苏阳一脚正中腹部,倒飞出去三四米,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然后他将赵顺兴往铺子里一推,顺便瞥了一眼宋晓玲母女三人。宋晓玲额角青了一块,应该只是磕碰伤;赵雅之和赵兰兰虽然吓得脸色发白,身上倒没什么明显伤痕。
苏阳心里松了一口气。
“顺兴!”
“爹地!”
宋晓玲和两个女儿赶紧迎上来。赵雅之看到父亲满脸是血,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赵兰兰则紧紧抱住父亲的腿,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你们别出来,关上门。”苏阳对这一家四口沉声道。
“苏阳!”宋晓玲一脸担忧和不知所措。她看着门外那些凶神恶煞的古惑仔,又看看这个年轻的邻居,整个人都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
“苏阳哥哥!”赵雅之抬起泪眼,她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刚刚爹地被坏人打,她怕苏阳也被打,“你别出去,他们好多人……”
“没事的。”苏阳摸了摸赵雅之小脑袋,轻声说。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奇异地安抚了赵雅之的恐惧。
小姑娘愣愣地点了点头。
赵顺兴此时已经完全回过神来。
他靠在妻子身上,喘了几口粗气,努力让自己清醒。
他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不少风雨。虽然刚才被打懵了,但现在冷静下来,心里虽然惊恐,但也勉强能判断出一些局势。
看苏阳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门外那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古惑仔只是土鸡瓦狗;再看那些古惑仔,此时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来他们怕苏阳。
赵顺兴又想到苏阳的身份,中润职工。
如今苏阳已经插手了自家的事,自己没能力解决,那就要听苏阳的,这是全家人唯一的活路。而他们能做的,就是不拖累苏阳。
“苏阳,万事小心。”赵顺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苏阳。
见苏阳点头,他对妻子低声道:“晓玲,关门!”
宋晓玲愣了愣,看了一眼苏阳,又看着丈夫。
赵顺兴朝她重重地点头,她下意识用最快的速度将店门关上。
门外,苏阳转过身,面对那剩下的古惑仔。
小白此时也从那名被它按倒在地的古惑仔身上下来,它除了一开始咬的那两口外,并没有再对这人进行什么实质伤害。
那刀疤脸挣扎得都快没力气了,这会被小白放过,赶紧连滚带爬地往自己人那逃。
地上躺着的那名被苏阳踹在肚子上的古惑仔,也得以缓过劲来,紧跟着刀疤脸跑回去。
金世荣全程看着,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他此时已经相信了堂弟所说,眼前这人身手确实了得。
但金世荣毕竟是混了十几年江湖的老油条。
他很快冷静下来,眯起眼睛打量苏阳。
这小子身手是好,但再好的身手,也怕乱拳。
刚刚不过是有心算无心罢了。
他有十几个人,手里都有家伙,一拥而上,不信拿不下他。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兄弟,刚刚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你到底是混哪的?你今天这做法坏了道上规矩啦,你可知道?”
他说话时,身后的小弟们配合地向前压了压,木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道上?规矩?”苏阳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越过金世荣,落在人群后面那个一直试图缩着身子的身影上。
“金世成,你没告诉他们我是什么人?”苏阳微微挑眉,“不知道我这双眼一向不揉沙子吗?”
金世成已经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了,闻言浑身一颤,嘴巴张了张,“我……我……”
“荣哥,这小白脸太嚣张了,让我去教训教训他!”
“对!大不了咱们并肩子上!”
“他再能打还能打得过咱们十几个人吗?”
在场不少小弟都是上次跟金世成一起收保护费的,那时因为金世成先跑了。
如今再次遇上,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纷纷从腰间抽出木棍、砍刀,冲苏阳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