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危险了,”良久,他才说,“九龙城寨那种地方,死个人跟死只老鼠没区别。张家敢在那里办拍卖会,肯定有武装力量。这可跟你在大街上面对德字堆不同。而且……”
陆景渊问出关键问题:“我相信你的身手,潜入应该问题不大。但怎么带着那么多文物安全离开才是主要。”
他对于苏阳的武力值也很有信心,可这次不一样。
那些文物,那些花瓶、字画、青铜器,每一件都脆弱而珍贵。
为了避免损坏,肯定需要妥善装箱携带。
这么多东西,在九龙城寨那种迷宫般的地方,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要怎么运出来?
苏阳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放心吧领导,我自有办法。”他嘿嘿一笑,那笑容中藏着某种陆景渊看不懂的自信。
陆景渊又抽了几口烟,他透过烟雾凝视着苏阳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忽然问:“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苏阳收起笑容,正色道。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闪烁。
“你小子没吹牛?”陆景渊瞪大眼睛,看着苏阳。
“这种事,我不会开玩笑。”苏阳坚定地摇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陆景渊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许久后,他才重新开口:“这事得开会研究一下。”
苏阳对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他点点头,退后一步:“那您可得快一些,毕竟后天晚上他们拍卖会就开始了。时间不等人。”
陆景渊掐灭烟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知道。你先去忙吧,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
苏阳并没有坐等消息,而是离开XH通讯社,带着小白坐船来到港岛,按部就班地在半山别墅寻找文物气息。
天平山别墅区是香港最顶级的住宅区,这里聚集着政商名流、豪门望族,也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包括那些来路不明的珍贵文物。
相比九龙城寨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普通百姓,这里的有钱人显然消息更灵通。苏阳刚走到山脚,就有人认出了他。
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太过骚扰苏阳,只是热情地邀请苏阳一起吃饭,被婉拒后也是识趣地不再纠缠。
苏阳在整个太平山别墅区走了一遍,小白的鼻子时不时地抽动,将感受到的信息传递给苏阳。
意料之中,这里的文物、古董、黄金都很多。
但是这些人身份都不一般,他们或是政界要人,或是商界巨擘,或是有着复杂国际背景。
即便知道这些文物可能来路不正,想要通过正常渠道要回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苏阳也只能将每一处文物的位置、种类、大概数量默默记在本子上。至于后续陆景渊能不能谈妥,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这种无力感让苏阳感到憋闷,明明知道那些属于自己民族的东西就在眼前,却无法立刻让它们回家。
最让苏阳意外的是张家老宅,这座半山最豪华的府邸之一。小白在这里除了嗅出不少黄金和零星枪支的味道外,竟然没发现几件文物。
“这是把所有古董都放九龙城寨了?”苏阳喃喃自语。
小白轻轻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苏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张家倒也务实,一点不学其他富豪那样附庸风雅。”
晌午时分,苏阳将小白送回家,独自来到中润公司。
下午他在秘书办刚坐班不到一小时,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秘书在吗?”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是总部的文员秘书,他看着苏阳道:“章董请您立刻去董事长办公室。”
苏阳心下一动,放下手中的茶杯,面色平静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12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苏阳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章平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的瞬间,苏阳就感受到了空气中异样的凝重。
章平、王慧芳、陆景渊都在,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苏阳,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钟
“三位领导有何指示?”苏阳笑嘻嘻地,语气轻松随意。
王慧芳跟以前许多次一样,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十分欣赏苏阳的胆识和能力,又时常为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头疼不已。
陆景渊则是紧抿嘴唇,显然还在犹豫。作为文物回收小组的负责人,陆景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流失文物的价值,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要找回它们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唯独章平,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他上下打量着苏阳,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透过苏阳轻松的外表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坐。”章平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苏阳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你的提议,”章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已经反复讨论过了。”
“说实话,这个想法很大胆,”章平的手指轻轻抚过陆景渊写的报告封面,“也很具有诱惑性。”
章平没有立即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十二楼的视野很好,可以望见香江街头的车水马龙,远处维多利亚港的船只如玩具般在湛蓝的海面上缓缓移动。
“景渊同志的工作成果我也了解。”章平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文物回收小组成立时,我是投反对票的。”
苏阳虽然面色不变,心中却也感到意外,他从未听说过这段往事。
章平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因为在我看来,文物固然珍贵,但不顶吃不顶喝。”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一件死物动辄几万、几十万港币,占用大量珍贵的外汇储备。这些钱如果全买成国内紧缺的物资送回去——药品、粮食、机械设备。能顶大用,能救活多少人,能推动多少工厂加快生产?”
他走回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时我觉得,与其花费巨资买回那些瓶瓶罐罐、字画古籍,不如用这些外汇做更有实际意义的事。”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章平叹了一口气,“因为这事,上级还批评过我,说我太偏实用主义。”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我后面也反思过,我的智慧确实不如上级,眼光也不如上级长远。”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苏阳:“文物是一个民族的记忆,是文明的载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而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单纯用金钱来衡量。”
苏阳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他知道,章平这番话不仅是说给他听,也是在说服自己,在理清思绪,在为即将做出的决定寻找合理的依据。
终于,章平话锋一转,问题直指核心:“景渊同志说,对于这事你有九成把握,是真的吗?”
“是!”苏阳的回答毫不犹豫,声音坚定有力。
他心说,我要不是怕你们不信,我都想说有十成把握。
章平盯着苏阳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瞳孔,看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无声笑了,语气斩钉截铁:“好!那我们就同意你的提议了!苏阳同志,你说吧,需要什么人力物力支持,我们全力满足你!”
苏阳忍不住也笑了。
这个年代的干部啊,果然一点都不迂腐,甚至为了国家的利益,敢随时担起可能带来巨大风险的责任。
虽然九龙城寨里的黑市拍卖是违法的,张家私藏的那些文物也来路不正,但不管怎么说,这事本质上都是盗窃。
王慧芳和陆景渊就不说了,章平一个领导,竟然就这么干脆地同意了!这是为了给国家省下宝贵的外汇,为了找回那些丢失的民族记忆,他一点都不怕犯错误,不怕担责任啊。
苏阳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领导们同意就行,我啥也不需要。”
“什么?”陆景渊急忙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武器你们中润有,我不说了。人你怎么能不要呢?去九龙城寨内部偷东西,没人配合怎么行?那里面的情况复杂得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人——”
“领导,”苏阳打断他,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但眼神却异常认真,“我一个人去九龙城寨最合适,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您也知道,咱们其他同志不一定能跟上我的节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对九龙城寨的地形和情况做过详细研究。那里巷道错综复杂,陌生人成群结队出现会引起怀疑。我一个人行动,目标小,灵活性强,反而更安全。”
陆景渊皱了皱眉,这个在文物战线上奋战多年的老干部显然不放心。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那至少让人开车在九龙城寨外面接应你呢?你总不能扛着大箱子走回来吧?那些文物不少都是大件,有的青铜器一个人都搬不动。”
苏阳心说,我是直接放背包空间,别说一个大箱子,就是十个大箱子也能轻松带走。但这话可没法说出口,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这次行动能够成功的根本保障。
他只是坚定地摇头,语气依旧强硬:“不行。九龙城寨就是‘国中之国’,差佬都不敢轻易进去,陌生车辆靠近太扎眼了。况且外围接应点设在哪儿?太近了容易被发现,太远了接应也没意义。一旦我在里面出了事,外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陆景渊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理由。
一直沉默的王慧芳突然插嘴:“我觉得,还是按苏阳说的办比较好,这次行动是他提出来的,他心里肯定比我们都有数。”
陆景渊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章平也深深地看了苏阳一眼,然后拍板:“这件事就由苏阳同志全权决定,但是……”
办公室内其余人都看向他。
“轻敌是兵家大忌,一定要计划周全,不然万一苏阳同志被抓住,到时——”
“我不会连累组织。”苏阳立刻说,“如果被抓,我会说我是以个人身份行动的,即使出事,也与中润、与通讯社无关。”
章平有些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我是担心你的安全!文物固然重要,但人更重要。再珍贵的文物,也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同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直视苏阳,“听着,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做,我要你答应几件事。”
“您说。”苏阳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
“第一,安全第一。有任何不对劲,立即撤离,不要犹豫。第二,不要贪心,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要强求带走更多文物。第三,”章平的表情异常严肃,“如果情况危急,可以亮明身份!”
苏阳一怔。
“虽然我不想走到那一步,”章平的声音有些干涩,“虽然亮明身份可能会引发外交纠纷,可能会给组织带来麻烦,但关键时刻,中润的名头应该能保你一命。九龙城寨里的势力再猖獗,也得掂量掂量跟中润作对的后果。”
苏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些感动,他挺直身子,目光扫过面前三位领导,郑重地承诺:“我明白!章董,王经理,陆顾问,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也一定会安全回来。”
“好!那你就好好计划一下。”章平道。
苏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挺直身子,高声道:“报告章董,我已经有了完整计划。”
“哦?那说给我们听听。”章平有些意外,王慧芳和陆景渊也坐直身子准备洗耳恭听。
“今晚十点,我去九龙城寨,找到丢失的文物,然后把它们带回来!”苏阳大声道。
说完这句话,他就停了下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三位领导。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没了?”章平等了片刻,见苏阳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下意识问道。
“没了!”苏阳眼神不变,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三位领导顿时面面相觑。
“……”
章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王慧芳扶了扶额,陆景渊则是直接用手捂住了脸。
突然之间,刚才还对苏阳有信心的三人心里又有些没底了。
陆景渊张了张嘴,又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三位领导,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就先回去准备了!”苏阳敬了个礼,语气依然坚定。
章平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记住,安全第一。”
“是!”
苏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凝重的空气和三位领导复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