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给沃伦缝的,你和他差不多高,我看看合不合身。”
“我把衣服寄过去,他就必须得回信了,否则我可饶不了他。”
“袖子有点短是吗?好,那我再改改。”
“你等等,外面天都黑了,把灯拿上,路上当心些......”
脑海中浮现出艾玛夫人慈祥的模样,陆维深吸一口气,却依旧没能压住心头那骤然翻涌上来的感受。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些理解弗伦为什么会抑郁了。
是啊,大家明明都是好人,再普通不过的好人。
是勤勤恳恳的父亲;是含辛茹苦的母亲;是任劳任怨的农户;是遵纪守法的生意人。
明明所有人都在用最大的善意对待这个世界。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低了低头,陆维的心里感觉有点难受。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丢人,毕竟他是一个实打实的“奸商”,如此泛滥的同情心属实有点给这个职业抹黑了。
但不同于每天听艾莉安说“今天又死了几个人”,当一个具体的人,带着她具体的面孔、声音、故事,以如此突然的方式“消失”时,给人所造成的冲击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陆维此刻确实产生了一种混杂着悲悯和愤怒的感受。
前面,长长的队伍越来越短,木箱上已经签了名字的契约也越来越厚。
然而签完合同的镇民们却都没有离开,而是或站或坐的留在了仓库里。
虽然这些契约还没有送到银鳞商会那边,法律上他们现在还拥有房子的所有权。
可大家似乎已经无家可归了。
每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应该去哪儿、又该做些什么。
于是就只能默默的等在这里。
即便就连这间仓库很快也将被银鳞商会夺走。
“唉......”
看着这一切,再加上艾玛夫人的死亡,令陆维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的情绪变得越发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回头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了弗伦三人的身影。
只见弗伦正一个人坐在路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娅在吭哧吭哧磨剑,时不时会用手背抹一下眼角,或许是想到了她离开家乡时的无助和彷徨。
艾莉安则是正在安慰一个不住啜泣的妇人......是西奥多的妻子,也就是艾莉安的伯母。
陆维上次去西奥多家谈雇佣工程队的事情时见过,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当时他还吃了后者亲手烤的松饼。
用了很多蜂蜜,那味道他现在都能回想起来。
“......”
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这一刻,陆维突然意识到了他与黑苔镇的联系其实要比他想象的紧密的多。
虽然穿越而来不过短短三个多月,但他已经习惯了吃面包和炖菜,习惯了镇子上的各种气味和声响,习惯了这些或熟悉或仅仅面熟的邻居,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甚至从未产生过“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感。
究其原因,除了所融合的前主的记忆外,或许就是那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因为大家的友善而一点一点变得真实的归属感了。
至少,如果将来有人问起他的家乡是哪儿,他肯定会回答——
“黑苔镇,就在格林森林旁边。”
“......”
“约恩大叔,把仓库门关上。”
突然,陆维转头看向老约恩,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
老约恩顿时愣住,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而还没等开口问呢,陆维就迈开步子径直往队伍最前面走去,脚步非常坚定。
芙蕾雅本来正在监督镇民们填写契约,看到他突然走了过来,而且气势汹汹的,不由得也愣了一下,赶忙小声问道:
“陆维先生,怎么了?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没有。”
陆维走到木箱前站定,什么也没解释,直接伸手将剩下的空白契约分成了两份,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身前。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同样有些疑惑的人群,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开口说道:
“大家先等一下,我想说一件事情。”
“今晚我会出发进森林,尝试结束这场兽潮。”
“不过我不确定我能否做到,又或者说大概率做不到。”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因此现在我需要大家做一个选择。”
“相信我的,或者愿意赌一把的,来我左边重新签署一份假的交易契约。”
“我需要用这些假契约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但是我要提前说清楚,一旦你签了假契约,而我又失败了,那么银鳞商会恐怕不会再支付给你一枚铜币。”
“所以,如果有所担心,或者不想冒这个风险,那么就来右边签一份真的契约。”
“这样即便我失败了,兽潮最终以银鳞商会的方式停止,你也一样能够得到赔偿。”
“就是这样,大家考虑一下吧。”
在众人或茫然、或震惊、或担忧的目光中,陆维平静的说完了这番话,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仿佛他要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然而旁边的芙蕾雅此时却是有点懵。
片刻后,趁着大多数人还在愣神的间隙,她赶紧扯了扯陆维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陆维先生,这也是您的计划吗?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过?”
“不,这是计划之外的。”
陆维回过头来,如实回答:“是我刚刚才做的决定。”
啊?计划之外?
芙蕾雅更懵了,下意识的追问:
“那您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这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并且您这样会得罪银鳞商会的,连我也会受到影响。”
“我们现在只要把契约交给罗兰兽潮就会停止,您的酬劳也能到手,您为什么......”
因为我良心发现了!
因为我知恩图报!
因为我一时冲动!
行了吧!
别特么问了!
这种事儿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
再等会儿我就该后悔了!
“不为什么。”
陆维瞪了芙蕾雅一眼,十分不满的嘟囔道:
“就是单纯的看银鳞商会不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