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老约恩才从大仓库里走了出来。
考虑到罗兰给出的“侮辱性”报价,这个时间其实并不算长。
“有总比没有好。”
“先把命保住,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等兽潮结束了咱们就去卡林港,相信一定有人会替我们主持公道的。”
想来应该就是这么劝的。
“芙蕾雅小姐,大家已经准备好了。”
来到马车旁,老约恩微微躬下身,隔着厚重的天鹅绒车帘,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如果您休息好了,就请去看看吧。”
“好。”
很快,车厢内传来芙蕾雅平静的回应。
车门打开,她动作优雅地下了车,什么也没问,似乎根本不在乎老约恩是怎么劝的,只是从容的跟着后者走进了那间气氛压抑的大仓库。
当芙蕾雅踏入仓库门的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但相比于昨晚,那一双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期待。
只有麻木和空洞。
“芙蕾雅小姐。”
“芙蕾雅小姐......”
片刻后,人们纷纷低头向芙蕾雅问好,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抱怨。
虽说地图上“原价”和“现价”的差距并不大,算下来一栋房子也就能多卖几银币,基本可以算是聊胜于无。
不过芙蕾雅弥足珍贵的善意还是令大家非常感激。
“诸神会保佑您的。”
“谢谢您,尊贵的小姐。”
“愿神保佑您。”
“......”
芙蕾雅缓缓走过人群,人们自觉地向两侧退开一条通道,感激声和祝福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轻微的抽泣。
而在仓库中央,几个大木箱被拼在一起充当桌子,上面已经准备好了厚厚一沓空白契约,旁边摆着几瓶廉价的黑色墨水、数支鹅毛笔,以及一盒暗红色的印泥。
按照陆维的要求,老约恩昨晚就连夜把契约准备好了。
一百多份都是相同的,全是正常的“房产交易契约”的格式。
接下来只需要把位置、价格、土地面积、房屋间数之类的信息填上,再签字按手印,就具备了法律效力。
然后,银鳞商会就能凭借这些契约随时完成交易。
“芙蕾雅小姐,这是我们昨晚按照王国的《契约法》起草的,请您看看格式有没有问题。”
老约恩走到木箱边,拿起一份空白契约递给芙蕾雅。
芙蕾雅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没问题,可以开始了。”
“......好。”
老约恩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过身看向沉默的人群。
很快,人们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默默排成一条蜿蜒的队伍,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木箱前。
而老约恩此时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了两张边缘已经磨损、颜色泛黄的牛皮纸。
很明显,他是打算给众人“打个样”。
“芙蕾雅小姐,我有一间酒馆,这是地契和房契,上面明确标注了面积是......”
“建筑描述是两层石木结构,主屋三间,附属储藏室一间,仓库......”
将两张牛皮纸小心展开,虽然老约恩很努力的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可听起来还是有些颤抖。
在芙蕾雅的“监督”下,他不多时就把房产相关的信息填完了。
最后,笔尖移到了契约最下面的一片空白处。
紧紧攥着鹅毛笔,老约恩佝偻着身子,动作有些迟缓。
他盯着那片空白,仿佛看到了酒馆里熟悉的桌椅、吧台上常年擦拭的光泽,闻到了啤酒的麦香,听到了冒险者们喧闹谈笑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落下笔,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腕,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与此同时,芙蕾雅也提起笔,将地图上被一个小方框替代的“冒险者酒馆”划掉。
代表着这里已经不再属于老约恩了。
......
......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排队时,每个人的表情都不相同——
有人愤怒、有人痛苦、有人不甘、有人麻木。
但当签下名字、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神都会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每一次笔尖划过纸张、每一次叹息和抽泣,都像是在为这座曾经无比繁荣的小镇敲响一声丧钟。
沉重,哀伤,令人窒息。
说实话,就现在这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葬礼现场。
嗯,其实看做是“葬礼”倒也没毛病。
只不过埋葬的不是已故之人,而是家园、记忆、以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权利与希望。
“我、我先回去了......”
仓库门口,白娅紧紧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明显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陆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队伍中的老约尔、老埃尔德、老芬里斯等人。
毫无疑问,他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与这些善良的人们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淳朴的民风、外加亡灵先生的良好口碑,让陆维在成为奸商的道路上一路顺风顺水。
然而说起来有些惭愧,他竟然都还没有报答过这群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约恩大叔,艾玛夫人呢?怎么没看到她?”
突然,陆维稍稍愣了一下,转头问向旁边的老约恩。
艾玛夫人就是红蔷薇旅舍的老板,之前陆维去找弥拉娜的时候还因为跟她儿子沃伦的身高体型比较相似,帮她试过几次衣服。
也不知道那件袖子改了又改的外套现在有没有寄去卡林港。
“嗯?你不知道吗?”
身边,老约恩有些惊讶的看过来:“她前天已经去世了。”
“啊?”
陆维瞬间愣住,瞳孔微微放大,脸上写满了错愕:“去世了?”
“嗯,前天她来帮忙搬运伤员,结果被一只狗头人咬断了脖子。”
老约恩沉重地点点头,语气苦涩的解释道:
“因为她儿子在卡林港工作,镇子上也没什么亲戚,所以尸体还是我带人埋葬的。”
“你没注意到也很正常,毕竟当时情况太乱了,谁也顾不上谁。”
“唉,我之前就跟她说过,让她不要来,可她非不听......”
叹了口气,老约恩还在自言自语般的低声絮叨着。
而陆维的眼神虽然逐渐平静了下来,可心里却就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一样,令他感觉有些发闷。
“小陆维,帮我试一下这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