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队的名字张扬很早就听过,但今年四月开始,巡山队的作风忽然变得凶悍起来,听说杀了不少枪手。
张扬经常听到老板跟枪手聊天,说七月份干完就金盆洗手。
他想着老板不干了,他正好结了工资带弟弟回家,到时候去天多或者省城打工。
结果七月份还没结束,老板就跑了,还把他们直接扔下了。
他们没有车,光靠两条腿走,本来就走不出去,更别提张扬为了找弟弟,还半路掉头,顺着老板离开的方向,深入无人区寻找弟弟。
想到这里,张扬倒也释然了。
从他决定来找弟弟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
虽然死在流沙里太过痛苦,但也好过他活下来,弟弟却失踪或者死掉……
正在张扬开始走马灯,脑海中闪过他和弟弟相依为命的过往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了声音。
“都跟上!”
是那个提着AK的年轻人!?
张扬猛地睁开眼睛,大声喊道:“我在这儿!我——”
侧方的路面上,冒出一个个人影,跑在最前方的,就是刚才那个说是去找绳子的年轻人!
他真的来了!
“快把绳子扔给他。”白菊看到张扬已经快陷进去了,赶忙对秦安道。
“不行,他陷的太深了,光靠两只手是抓不住的。”秦安将绳子一头递给白菊,“我过去拉一把。”
白菊愣了愣,“你也会陷进去的!万一——”
“对我有点信任成吗?”秦安笑了笑,将绳子塞到白菊手中,之后又对扎措道:“扎措看着点儿。”
“好呀!”扎措连忙点头,将绳子扯过来一些,套在了身上。
秦安趴在地上,回忆着之前多杰教他应付流沙的办法,尽量增大身体与沙子的接触面积。
白菊抓紧绳子,担心地望着秦安。
她倒不是不信任秦安,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秦安很快接近了张扬,伸出手道:“抓住我。”
张扬虚弱地看着秦安:“谢谢……”
“别他妈废话!伸手!”
被秦安骂了一声,张扬反倒精神了一点,伸出了颤抖的手。
手掌被抓住的一瞬间,张扬只感觉一股巨力袭来。
紧跟着,身体好像拔萝卜一样,不断从流沙中往外走。
没等他反应过来,上半身已经到了秦安跟前。
秦安捆过年猪一样,将绳子在张扬身上捆好,随后喊道:“拉!”
“一二!”扎措喊着号子。
张扬与秦安的身体很快被拉动,朝着白菊不断接近……
“呼!”当张扬被拉到路边后,整个人已然虚脱。
望着刺眼的阳光,张扬的娃娃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活了……
秦安拍了拍手,一把提起张扬道:“回去吧。”
放着枪的轻卡和吉普都锁着,没有来帮忙的俘虏和枪手,乖乖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动都没动。
看到秦安提溜着一个年轻人过来,他们好奇的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只有皮卡车厢中的一个少年,看了几眼之后,忽然从车上翻了下来。
“阿哥!”
秦安眯眼看去,是那天晚上被当做人质的少年。
“阿哥?”秦安看了眼张扬。
张扬虚脱的身体,此时陡然有了力气,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少年:“阿弟?!”
“阿哥!真的是你!”少年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张扬哭喊起来:“阿哥!你去哪儿了?呜呜呜……”
张扬干裂的嘴唇咧开一笑,“我来找你了啊。你怎么在这儿?他们是?”
“这个阿哥是巡山队的秦安队长,是他救了我们。”少年听到张扬说话,抹了抹眼睛,指着秦安道。
“巡山队——”张扬嘴角抖了抖。
这算是猫救了耗子吗?
秦安松开了张扬,冲扎措道:“先拿个饼子过来,再拿点水。”
张扬神情复杂地望着秦安,“对不起……”
“嗯?”秦安正往前走去,闻言疑惑地转过头:“不应该是谢谢?”
张扬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快要哭了似的道:“我……你救了我和我弟弟,我不能瞒着你,其实我是采砂金的……”
“哦?然后呢?”
然后?
张扬困惑的望着秦安,“我们老板说,巡山队遇到盗采盗猎的,见人就杀。”
白菊正好奇的盯着这边,闻言噗嗤一笑:“我们又不是刽子手,杀的只是枪手和负隅顽抗的,像你这样的,顶多回去判刑坐牢而已。”
张扬尴尬之际,秦安开口道:“先上车吃点东西,剩下的后面再说。”
“就是,我们还要赶路呢。”白菊撇嘴说道。
上车之后,张扬一边吃饼,一边说了自己返回来找弟弟的事情。
白菊听着听着,在秦安耳边笑道:“看来你真给他们杀怕了,盗采的人听说我们要来,都不敢继续待下去,哈。”
秦安抬手透了透耳朵,“说什么悄悄话,痒死了。”
白菊翻个白眼,“嘁——装吧你就。”
晚上往她耳朵里吹气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秦安无视了白菊的嫌弃,直接招呼扎措开车。
然而这时张扬却叫了一声:“等一下秦队长。”
“怎么了?”
在秦安疑惑的注视下,张扬拉着弟弟走下车,来到驾驶座旁边。
“噗通。”
二人一起跪了下去。
紧跟着,张扬按着弟弟的脑袋,冲着秦安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他们这是……”白菊张了张嘴,倒不是不知道张扬在干什么,只是觉得他们过于虔诚的朝着秦安磕头,感觉有些突兀。
秦安始终没有动作,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们磕头。
三个头磕完,张扬露出纯真的笑容,对弟弟道:“秦队长从枪手手中救了你,又救了阿哥,我们兄弟这辈子都不可以忘记他的恩情,知道吗?”
“嗯!”弟弟点了点头,看向秦安用力说道。
“秦队长,谢谢。”张扬也看向了秦安,真诚的说道。
看着都不超过二十岁的两人,秦安深吸一口气,撇嘴道:“感谢归感谢,你们回去还是要坐牢的,明白吧?”
张扬笑了笑,“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上车!”
车队再次朝着玛治县前进,只是气氛莫名的活跃起来。
不只是白菊与秦安的旖旎,救出的工人们,也纷纷打开了话匣子,讨论着各自进入无人区的故事。
确切的说,是被骗心得。
有的是被亲戚骗到无人区的,有的是被介绍工作的骗过来的。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自己主动过来的。
“你真要让他们兄弟俩去坐牢?他们看着都不坏,只是走错了路而已,而且还是被骗的。”白菊看了眼后排搂抱在一起的张扬和弟弟,犹豫的对秦安道。
秦安嘴角扬起,“走错了路,那就得自己往回走,让他们坐牢不是目的,而是给他们自己一个交代。再说,这次抓了这么多人,县里的监狱坐得下吗?可能只是罚个款,也就结束了。”
白菊微微一怔,望着秦安笑了起来,“也是。”
她清楚的知道,秦安大概率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没说罢了。
嘴硬心软的男人,呵……
在秦安带着二十号人,一路走过雪山、河流,惬意的欣赏着沿途风景时,林培生来到派出所,接出了冯克青。
冯克青已经在这边待了整整两天,只比多杰他们回到县里的时间少一天。
望着金色的夕阳,冯克青舒坦地活动着身体。
“上车。”林培生面色阴沉地说道。
“哎!”冯克青笑了一声,来到了副驾,拿出烟噙在嘴里,“我就知道你会救我出来,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林培生吐出一口浊气,横了冯克青一眼,“我闻不惯烟味。”
冯克青讪笑一声,放下打火机,吸了两口没点燃的香烟过干瘾。
“还得是林县长神通广大,跟你交朋友,绝对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不过……李永强不是把我供出来了吗?你走了谁的关系把我捞出来的?花了不少钱吧?”
林培生靠在座椅上,只感觉自己正处在一片沼泽中。
上方就是阳光,但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发动汽车上路后,林培生才缓缓开口道:“李永强翻供了,之所以指认你,是因为看到巡山队猎杀藏羚羊,被巡山队抓了屈打成招,他跟你的关系,只是带着宏远货运的司机,帮你给藤达的工人送物资而已。”
冯克青惊讶地看了林培生一眼,“他怎么会突然翻供?”
“多杰没那个能耐让他认足够判死刑的罪。”林培生抿了抿嘴。
“秦安?”冯克青立刻反应了过来,“他还没回来?”
林培生点点头:“作为县长,问一下县里企业家的去向合情合理。不过那个李永强倒是聪明,我昨天上午问的他,直到今天上午他才翻供。”
冯克青嘿嘿一笑,“林县长确实有手段,多谢。林公子出国留学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回头我就去——”
林培生打断了他:“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呃——”
在冯克青困惑的注视下,林培生冷冷地道:“要是秦安出来了,李永强很可能会再次翻供,而且秦安是去多龙山追杀剩下那些枪手的,一旦被他查到齐玛尔金矿,你知道后果!”
看着愠怒的林培生,冯克青嘴角翘起,“放心,他肯定出不来的。他们就三个人,其中还有个女的,而齐玛尔金矿和二道沟那边,有三十多个枪手等着他们。”
“十个打一个,怎么打都赢。估计这会儿,秦安已经死透了。”
林培生不受控制的飞快眨着眼睛,手指用力地抓着方向盘,“秦安死了什么都好说——”
“放心。”冯克青眼神桀骜,“我手下还有几个人,我让他们去美僧村那边等着。李永强不是翻供说巡山队杀藏羚羊吗?正好,我让藤达的人也去作证,一次钉死他!”
林培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没有阻止。
事情走到这一步,哪怕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死,也只能这样。
审讯室,多杰困惑的望着沈隆,“巡山队之前卖过皮子的事情,我已经和陈领导解释过了,那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为什么又把我们全部抓过来?小贺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沈隆靠在椅子上,面色严肃的道:“还是卖皮子的事,不过不是你们给黑市卖的那次,而是你跟秦安勾结猎杀藏羚羊,利用补给站卖皮子的事情。”
多杰匪夷所思的瞪大眼睛,“我跟秦安杀藏羚羊?沈局长,你在开玩笑吗?”
沈隆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睛道:“李永强说,他亲眼看到你们猎杀藏羚羊了,藤达煤矿在无人区的工人也看到了。”
多杰喉头耸动,呼吸顿时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