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化肥厂后面的空地,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化肥厂下班的员工,纷纷围绕在山背大队拉来的衣柜、五斗橱旁边查看,之后试探着出价。
“这个衣柜多少钱?”一个男人摸着柜面儿问道。
带队来县里卖家具的是王铁军,他听到招呼,立刻过来,笑呵呵道:“质量好吧?我们山背大队的家具,都是老木匠打出来的,比国营家具店的质量还好,你看看这工艺,这木材……”
男人点点头:“确实不错,不过到底多少钱啊?”
“有家具票的话三十,没有家具票四十。大哥是化肥厂的工人吧?我可听人说过,你们这一个月的工资要三四十块钱呢。我们山背大队这柜子,买一个够使十几年的,也就您一个月的工资而已,绝对划算!哎,我们农村人跟你们工人可比不了,我们想买个柜子,眼馋几个月都出不起这个钱。”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意外,这个价格确实够便宜。
他最近刚结婚,经不住老婆唠叨,打算买个柜子什么的,可是去国营的家具店去看了看,价格都在五十往上,不仅要票不说,还没货,得等个把月。
当然,除此之外最恶心的就是,那些家具店的店员,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不耐烦,好像他是来要饭的似的。
而眼前这个小伙子,却句句把他捧着,让他心里那叫一个自在。
“加钱倒是还凑合,要是能再便宜点我就买了……”
“没问题,给您便宜两块钱行吧?只要大哥您以后多给我们山背大队宣传一下就好。”
男人看王铁军答应的痛快,顿时有些后悔,应该再多砍点儿价的。
不过王铁军说的热情,他也不好再继续砍价,转而说道:“不过这个你不能让我自己扛回家吧?”
王铁军指了指后面的扁担,“我们这么多人呢,给您直接挑回家安置好,要是后面有问题的话,您也可以来这儿找我们,我们带师傅给您过去修。”
听到还有“售后服务”,男人再也没犹豫,当即道:“那你们现在就给我送回家,我到家里给你们拿钱。”
“大哥真是个痛快人,你稍等一下!”
王铁军很快叫了两个小伙子过来,帮着男人把柜子固定好,跟男人往家里走去。
刚看着他们离开,王铁军终于注意到在一旁的秦安,顿时笑着道:“秦支书!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秦安笑着道:“你这卖的挺熟练的啊,难怪卖的这么快。”
王铁军憨笑一声,道:“我都是按您教我们来的。您说的嘛,给钱的是大爷,我就把顾客当大爷看待,嘿嘿。”
“哈哈。”秦安看到他这憨厚的回答,忍不住一笑道:“我看剩的不多了,天黑之前能卖完吗?”
“肯定可以,这会儿化肥厂的工人刚下班,估计再有一个小时就卖完了,我给您拿个凳子……”
“不用了,你们继续忙,我还有事。”
“哎。”
眼瞅着秦安朝县机关的方向离开,王铁军心里大概有数。
旁边凑过来一个人,道:“是秦支书吧?怎么刚来就走了?”
王铁军撇撇嘴道:“秦支书是忙人,多少摊子事儿要他看着呢,能来我们这边瞅一眼就不错了!赶紧忙你的去,早点卖完早点收工。”
县机关家属楼的门卫,对于秦安已经不再陌生,看到他走来,当即笑着道:“秦支书又来找徐县长啦?他刚回家。”
秦安笑着递上烟,寒暄片刻,便敲响了徐建平的门。
“秦安?”徐建平打开门愣了愣,板着脸道:“你小子又来干什么?”
秦安看他堵在门口,好笑道:“先让我进去说不行吗?”
徐建平哼了一声,“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先说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再决定让不让你进门。”
秦安撇撇嘴,直接闯了进去。
徐建平无语的瞅了秦安一眼,关上门来到沙发上坐下:“想喝水自己倒。”
秦安熟稔的倒了一杯水,又给徐建平添上一杯,开口道:“化肥厂那边家具卖的挺好的,我来代表我们山背大队的人,跟徐县长道声谢,不然卖家具的地方还真不好找。”
徐建平盯着秦安没说话。
秦安笑了笑道:“好吧,还有一件小事儿,我打算提前毕业,已经跟我们校长说好了,毕竟是您推荐我入学的,所以想着来跟您汇报一声。”
徐建平微微一愣,瞪着秦安道:“胡闹!你才入学几个月啊?老师都不知道认全了没有,就要毕业?”
“学校里的教的那些我都明白,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我跟吴校长说的是,这次期末考试考两次,一年级的和二年级的同时参加,两轮考试都能达到优秀,我再跳级。”
听到秦安这么说,徐建平倒是明白自己刚才误会了,他还以为秦安是来找他帮忙走后门的。
“你现在一周才上两次课,真能做到两次考试都达到优秀吗?”徐建平审视着问道。
秦安笑着点点头:“没什么问题,我不打无把握之仗,就像之前山背大队搞承包分组一样,当初我给您说的话,现在都应验了吧?”
徐建平这倒是没法反驳。
沉吟片刻后,徐建平道:“你既然有把握,那学校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办,我不管。不过山背大队这边,你还是要稍微悠着点儿。”
“你们确实出了很不错的成绩,而且缓解了李领导的压力,但正因为如此,现在李领导一旦提起他的改革措施,就必然要把你们山背大队挂在嘴边,如今别说是县里,省里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们,人家身板儿硬,顶得住那些质疑,你可得小心点儿。你那个伯伯虽说也厉害,可毕竟伸不了这么长的手。”
秦安对此早有预料,他笑着点点头道:“明白。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我要是干不成,顶多就是被调回京城而已,所以更可以放开手脚干。您这么想,我们山背大队的日子确实是越来越好的,哪怕中间出现了一些波折,只要方向没错,我哪怕被赶去沉淀,也早晚能再次冒头,不是么?”
徐建平微微一愣,一时间竟被秦安这种无赖而自信的气态给镇住了。
片刻后,他盯着秦安道:“你就不怕风向彻底变了,到时候你坐一辈子的冷板凳?”
秦安闻言一笑,“徐县长,你觉得我这么有能力的人坐冷板凳,到底是国家的损失还是我个人的损失?”
徐建平的眼睛骤然瞪大,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之后的谈话,徐建平已经完全没法劝诫秦安注意步调了,因为秦安这心态,根本没什么能吓住他。
哪怕之后秦安又提出,希望徐建平能找人帮他和县燃料公司或者县办工厂搭线,让他们帮忙收购山背大队的煤炭,徐建平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表示他自己不会出面,但会帮忙联系人,能不能成,秦安自己去谈。
秦安目的已然达成,自然满口答应,又认真的感谢一番——当然,还是代表山背大队来感谢的。
当下这个时间点,说话做事都带着集体,是最为妥当的。
徐建平好气又好笑地将秦安给赶走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堵着门不让秦安进来还真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