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面,徐建平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绿色的笔记本,时不时记录一下,不像是在谈话,而是在听讲座。
秦安早已经历过这个时代一次,在《芳华》世界中有京城任职的经历,又在穿越前详细了解过改革、技术方面的资料,讲起承包和乡镇的未来发展,往往一语中的,没有半句废话。
“……等到因地制宜建立社队企业,让村民们富裕起来之后,再往前,就是要朝着可持续的方向发展,例如乡村金融、旅游业、高新技术——哦,归结起来就是第三产业吧。”
秦安顿了顿,看到徐建平埋头写字,晃出一连串“欻欻歘”的声音,不由得微微点头。
若是一般的领导,面对他这种有背景的年轻人,大多数情况只会以勉励为主,拉近一下关系,哪怕他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对方也拉不下脸来记录什么。
而徐建平是个实干家,完全不在乎这样的表现是否落了领导的面子,只看秦安说的话是否有用,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秦安扫了一眼本子,能看到的几行字,记的都是最关键的部分,畜牧业的发展、乡镇企业的方向选择,尤其是秦安关于大队队员集体持股的具体分配方法,在旁边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作为重点标注。
办公室安静了一阵,徐建平抬起头看向秦安,眼神里满是光彩,“还有吗?”
秦安笑了笑:“刚才说的这些,十年内能办成就很不错了,再往后的说了也没用。我原本以为我在您堂堂县长面前大放厥词已经够浮躁了,没想到徐县长比我还心急啊。”
徐县长嘴角扯了扯,无奈地抬手虚点秦安:“看来真的还有,你小子,我真恨不得给你肚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秦安哈哈一笑,点了点太阳穴:“东西是在这儿,可不是在肚子里。”
一句玩笑话,让徐建平开怀大笑,片刻后,他叹口气道:“你说我心急,这我不反驳,刚才你也说了,我能从京城来这里,就是要干成一番事业的。如今正处在一个变革的时代,不只是我,上面的,更上面的,没有一个不焦躁不心急的。”
“我看了你们公社报上来的报告,山背大队的包产到组既不踩红线,又没有闹出问题,现在只等着看成效。只要粮产能比上个季度高一成,李领导对上面和下面,就都能有说法。回去之后,你一定要重点关注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秦安看徐建平语气忧虑,因此也严肃起来说道:“您放心,山背大队的未来规划都在我的脑子里,今年十月下旬成熟的晚稻,产量翻倍绝对不成问题。奖惩制度设定清晰之后,不再是之前那样干一天和闲一天没区别的状态,队员们自然也有干劲。”
“其实,农民是最不怕吃苦的,他们只怕吃苦却没有收获。”
徐建平微微一愣,长出一口气道:“说的好啊,不怕吃苦,只怕没有收获,生产固然重要,但分配更是重中之重。二者缺一不可。你有这样的见识,确实是我没想到的。秦安。”
“您说。”
“你之前为宋家姐弟上大学的事儿忙前忙后,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前程问题?”
“您是说学历的问题吧?”秦安点点头道:“学历在干部提拔上确实很重要,不过我想的是先做出成绩来,大概明年读个在职学校,之后有需要的话,再针对性的提升一下。”
徐建平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呵!你把上学当吃饭喝水呢?你想上就能上?想毕业就能毕业?”
秦安没说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徐建平。
徐建平愣了愣,摇了摇头道:“本来我刚才听完你那些规划,是想建议你准备明年的高考的,目前国家需要人才,你腹有沟壑,更应该提升一下学历水平,但你这样说,高考你肯定是不想参加了是吧?”
秦安对于学历的需求,确实仅仅只有学历本身,对于学历内含的知识,其实并没有迫切的需求。
因此他笑着点点头道:“一边做事一边提升学历,是最合适我的。”
徐建平起身来到窗口,背着手沉默片刻,“晋陵县化工学校有个在职大专班,入学没什么要求,只需要单位推荐,进行一个简单的摸底测试。但你确定能两边兼顾吗?”
秦安笑着说道:“其实给我一周时间,我就可以直接参加毕业考试,但那样多少有些浮夸,读个一两年再毕业也没问题。”
徐建平回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之前讲的承包制规划,听着还挺有头脑的,但现在这话,让我有点儿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是不是纯粹在耍嘴皮子功夫。”
面对徐建平的不解,秦安非常温和地说道:“县长真愿意推荐我去的话,到时候不能毕业,你唯我是问。”
徐建平盯着秦安看了好一会儿。
面对他锐利的目光,秦安一点儿也不闪避,照单全收之后,面带笑意地与徐建平对视。
这目光,反而看的徐建平自己坚持不住,移开了视线。
“回头我会跟你们公社的领导打招呼,你先走吧。别忘了去趟公社,拿一下你的新组织证件。”
秦安道了声谢,笑着起身走人,到了门口,身后又传来徐建平的声音。
“承包制不要出乱子,知道吗?现在公社已经将你们山背大队的情况报到了县里,县里正在讨论,要不要将你们目前的情况,报告给如今正在四处视察的李领导。万一报上去了,到时候,就不是你们山背大队一家的事儿了。”
秦安没有回头,轻笑道:“县长能提点我的学历问题,还打算推荐我入学,这份情义我会珍重的。所以,我的回答是,县里尽管往上报,有我看着,绝不会出问题的。在你以及很多人看来,山背大队目前的情况或许是一把双刃剑,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份不带任何负面色彩的功劳,要不要取,就看县长您信不信任自己的判断了。”
“砰。”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望着秦安的后脑勺消失在门外,徐建平偏头看了眼桌子上自己刚记下的笔记,嘴角咧开:“将我的军?这小子真是……”
是什么,最后也没个定论。
秦安回到山背大队的时候,李福海正在给他安排的新房子门口等着。
“宋家姐弟送走了?”李福海探究的望着秦安,见他点头,笑道:“舍不得吧?以后可就没那么漂亮的女孩天天来找你了。”
秦安无语的撇了眼李福海道:“你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情感问题呢?”
李福海刚要说话,秦安将他的新证件在李福海胸口一拍。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着大干一场,你这个支书,接下来必须给我支棱起来了。”
李福海愕然望着秦安,不儿,谁正谁副啊?
入个组织,瞧把你给嘚瑟的!
然而跟着秦安进了屋子,秦安告诉了他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我给徐县长立了军令状,今年晚稻,山背大队的粮产起码翻倍,徐县长大概率会将我们大队的情况报告给省里。”秦安拍了拍已然目瞪口呆的李福海,“接下来,咱们俩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了,你这个支书以后绝对稳稳当当,不成……咱们俩都得吃瓜落。”
“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以为他就是找你去问你伯伯的事儿呢,怎么跟大队扯上关系了!?你一个副支书,凭什么给县长担保啊!?你现在就去跟县长说,你说了大话,山背大队给不出这样的保证!”
李福海气得双目圆睁,恨不得给秦安来一脚。
秦安拿了自己的工作手册,转身走出屋子道:“话已经说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而且我肯定是笃定能成功,才这么干的,你不相信你自己,起码也要相信我啊。接下来,就跟我好好干吧。”
李福海瞪着秦安的背影,悲怒交加,喝道:“秦安!我才是支书!”
房门被风吹得晃了两下,秦安到了大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笑着道:“还站那儿干嘛呢我的支书?干活儿了!”
李福海气得牙痒痒,可看到秦安说完就走了,却只能快步跟上。
秦安有句话说的看似有问题,但其实没毛病。
那就是,李福海不相信自己,也得相信秦安。
山背大队的包产到组,完全是秦安一手策划的,既然他已经把这个话放出去了,他除了配合也没有办法。
木已成舟,山背大队这艘小船,已经无法掉头了。
傍晚,山背大队五个生产组聚集在大队的院子中。
秦安站在前方,拿着五个记工员的小本本一一看过之后,道:“周向红、王铁军、许青山……你们十五个人,上周工分减半!”
人群中顿时鼓噪起来,两个年轻小伙子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梗着脖子出来。
“凭什么?”
“就是啊!我们也出工了,凭什么减半?支书,你说句话啊!”
李福海哼了一声,“吵什么?有什么话慢慢问!”
他也就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不管事儿了。
秦安望着不服气的这几人,冷冽的道:“凭什么?出工不出力,等于没出工。王铁军,前天下午大家干活的时候,你在地头抽了一下午的烟,你自己说,这个工分该不该扣?”
“还有你许青山,掏鸟窝好不好玩?嗯?”
秦安一个个点过去,之前咋呼的几个人顿时没了底气,只能胡搅蛮缠。
“你这么扣,还让不让我们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