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市火车站仿佛一个沙丁鱼罐头,各种奇怪的味道发酵着,乘客们争先恐后的上了火车,这才从窗户那里探出头跟送他们的亲人朋友告别。
秦安一只手抓着宋运辉的胳膊,一只手牵着宋运萍的手,走进了车厢。
“快点儿!别挡路!”
身旁身后有人往前猛挤,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动,秦安的后背与胳膊仿佛一堵墙,将这些焦躁的乘客挡在外面,只能跟在秦安身后规矩的走着。
到了位置上,秦安将两人的行李放上货架,拍了拍手道:“我先下去了,你们姐弟俩路上互相照应。到了安云,小辉先送你姐去学校,再自己去报到。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该担当的要自己担当起来。出门在外,不用怕事儿,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不要担心我能不能解决,听到了吗?”
宋运萍毫无心理压力地点点头,拉着秦安的手指道:“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放心吧。”
宋运辉这一路上一直很沉默,看向秦安的目光有些奇怪,主要是小伙子还有点儿接受不了,一直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姐姐,这就成为“他人妇”了。
可现在听到秦安的叮嘱,离别的愁绪在宋运辉心中萦绕。
他不得不承认,秦安带给了他父母也无法提供的安全感。
沉默片刻后,宋运辉这才点了点头道:“我会照顾好我姐的。那个……我们俩都不在家,我爸妈性子软,恳请你多照顾一下。”
顿了顿,宋运辉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太软弱,又急促的说道:“你自己说的要跟我姐在一起,你本来就该照顾一下他们。”
“哈哈。”秦安看到宋运辉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道:“我又没说不答应,放心吧,你父母那边我会看着点儿的。他们好歹在红卫镇生活了这么多年,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倒是你,性格太执拗,出门在外,要是跟人起了争执,别犯倔,多听听你姐的,知道嘛?”
宋运辉有些不服气,撇了撇嘴,不满的哼了一声。
秦安刚下火车,宋运萍姐弟俩便已经从窗口探出脑袋。
宋季山夫妇赶忙上前,叮嘱着一些充满温情但没什么实际效用的话。
“在外面别惹事儿,照顾好自己……”
宋运萍没再跟秦安说什么,一直等到火车发出笛声远去,她才仿佛鼓起勇气,冲着秦安大声喊道:“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秦安笑着招手,宋运萍也疯狂的挥动手臂,直到秦安提醒她这样做危险,她这才收回手,与火车逐渐消失在秦安的视野中。
宋季山老两口有些伤感,扶着彼此,却看到秦安止不住的乐。
“秦安……你笑什么呢?”卫巧霞问道。
如今,她跟秦安相处的比宋季山要好,可能是她没在秦安这里吃过瘪的缘故。
秦安自然不会告诉他们,宋运萍离开前的那句话,虽然情真意切,但真的很像是一部动画片中某个反派的口头禅。
“只是觉得他们俩总算能展开翅膀,飞到更广阔的天空,为他们感到高兴。”秦安说的相当伟光正。
这反倒冲淡了卫巧霞夫妻的愁绪。
一想到等宋运萍姐弟毕业,他们家八成要出两个干部,二人腰杆子不由得挺直了起来,仿佛在跟月台上的其他乘客显摆。
晋陵县汽车站门口,秦安招手拦住一辆拉着化肥的拖拉机,打听到是要去红卫镇之后,掏出一包东海牌香烟,硬塞给了对方,旋即朝着有些局促的宋季山夫妇招手。
“叔,婶儿,这位师傅也是去红卫镇的,你们搭个顺风车回去,我还有事儿,就不送你们了。”秦安冲二人说道。
那个师傅拿了秦安的烟,此时已经去了后面车厢,腾出了两个能坐人的地方。
宋季山终于第一次跟秦安开口道:“秦安,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一家子估计都要走着去市里。”
“没事,早晚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反而生分。”秦安摆摆手,打消了宋季山的尴尬。
眼瞅着二人坐着拖拉机离开,秦安松了口气,转身朝着县委走去。
“我是怀西乡山背大队的副支书,来找徐县长的。”秦安给门卫看了眼自己的介绍信说道。
“进去吧,徐县长的办公室知道在哪儿吧?那儿——”
门卫非常配合地给秦安指了方向。
一路到了徐建平的办公室,秦安才知道,徐建平早已经给下面打过招呼。
“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徐建平亲自给秦安倒了杯水递给他,笑道:“之前我就听你们公社的领导说过,你们山背大队的包产到组是你带着队员搞的,做的很不错。但这不是我非要见你的原因。”
“是我的入组织介绍人吧?”秦安心中了然,微笑着问道。
徐建平却摇了摇头道:“你的入组织介绍人确实吓了我一跳,但我不至于因为这个见你。我是因为听宫书记说,作为你入组织介绍人的那位伯伯,是打算带你回京城的,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回去?”
其实还不是一样?
秦安心中发笑,不过对着这位剧中相当正派的人物,还是非常认真的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现在搞改革,政策其实是有的,但执行层面相当困难,我在下面做点儿事,比在京混个坐办公室的工作,要有意义的多。上面搞知青下乡,除了让待业青年找农民混口饭吃,不也是期待着能发挥点儿知识分子的作用吗?”
徐建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挑眉道:“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秦安注意到徐建平的目光,笑着道:“徐县长也是京城来的,放着京官不做,自己一个人来晋陵县,不也是如此吗?”
“好小子!”徐建平赞叹一声道:“难怪你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信送到我屋子里,连我的底细都打听清楚了?”
秦安闻言笑了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像宋家那个情况,政策上是允许上大学的,但非得找个背书,才做到本来就合法合理的事情。县里有能力有胆量并且愿意做这个事儿的,只有徐县长了。”
徐建平嘴角微微翘起,点点头道:“这个事儿先不说了,我让公社单独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关于你们山背大队搞承包的事情。”
“目前各地对于这个承包,其实还是很有顾虑的,咱们省主要是李领导在强势推进这个事情,他也因此受到了很多质疑。如果下面能搞出成绩来,对他是非常重要的,你作为基层大队的领导,先说说你们村目前的情况吧。”
秦安没有藏私,详细汇报了山背大队目前的进展,并且连他后面的安排,比如小煤窑和家具生意,也都全盘托出。
徐县长一开始还带着听汇报的姿态,轻松的靠在椅子上,但随着秦安的逐渐深入,他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在秦安偶尔停顿后,开始不断发问。
“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继续搞农业?这样会有人说你重工轻农的,你想过吗?”
秦安淡定地道:“农业是底线,是不让人饿肚子的保障,但想要富起来,必须搞工业。山背大队的那点儿地,将来只需要一二十个好手就能全部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