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笑着摇了摇头:“别人进个团都进不去,我这刚摘掉帽子,就催着我写申请书,交上去才几天就成了,呵呵,只靠我自己?想多了。”
农村消息传递的慢,但这几天下来,秦安有个在京城当主任的伯伯这件事,该知道的就差不多知道了,不知道的,也基本都得到过暗示。
“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把这个承包制搞得不错,公社想给你个官儿,也没由头啊。其实如今适合当这个副支书的真不多,很多资历够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靠边站了,老支书退休,未必没有这个原因在。”
王福海笑着说道:“还有,你可别觉得这样受人恩惠会没面子,关系就是走动出来的,你那位伯伯这次帮了你,以后你再帮他就是了。哪怕人家确实什么都不缺,你没事儿去看望一下他,这也算是心意。”
秦安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只是自己几斤几两要看清楚,别你一说,我就真觉得能当上这个副支书,真是靠我自己的功劳。”
“哈哈,是我想多了!不过你小子年纪不大,脑子倒是清醒的很,以后肯定能当大官。”王福海真切地说道。
秦安闻言只是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能做事儿就行,这官,当多大才算大呢?”
王福海幽怨地瞪了秦安一眼:“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对了,今晚还得睡你家,廖师傅说那个床还得再晒两天。”
“行啊,没问题,你想睡多久都行,不嫌我家孩子多,吵就行。不过,廖师傅你怎么没编入承包组?还有好几个人,你只让他们在家做竹篮子、家具什么的,这是打算干什么?是不是该跟我透个气?”
秦安望着远处干劲十足劳作着的承包组,笑道:“承包分组,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而廖师傅他们,是要让山背大队的人吃好饭。”
“现在城里人其实有钱的很,咱们大队之前,一个壮劳力一年下来也就三十块钱,城里的工人呢?一年四五百!这个钱,得让它流动起来,而廖师傅的家具、孙师傅的竹编,就是让它流动的工具,而且我们这里还有……”
秦安的声音放小,王福海顿时瞪大眼睛,“你要开煤窑?”
秦安没好气地道:“你声音再大点儿嚷嚷,让大家都听见得了?”
“秦安,这个真不行!咱们这块儿的小煤窑早就全封上了,你干这个,可跟承包制扯不上关系。”
“但能赚钱啊!不过这事儿不宜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来。包产到组有了成绩,你去公社刷一波脸,让他们看看咱们山背大队的成效,之后卖手工艺品,开小煤窑、砖窑,也都一样。每一步,都要让公社看到我们的成绩,看到成绩,他们对上面就有说法,他们自己也脸上有光,可以给自己记一笔。”
王福海不肯同意,摇摇头道:“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这可是你说过的。不行!家具什么的可以搞,但小煤窑绝对不行。”
秦安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则笑着,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逃不过真香定律。
现在只是还挣得少,王福海不敢放开胆子去想。
等山背大队的钱包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王福海的胆子,也会随着钱包的膨胀而涨大。
下午一番庆祝后,翌日,秦安在田间地头巡回了一阵,查看过各组的工分记录和任务分配后,暂时没发现有搞事情的人,于是回到了王福海分给他的新房间。
门口,太阳十分刺眼,哪怕是站在屋内看着床板上的反光,眼睛都烫得受不了。
但八月的天,真就是谚语说的小孩脸,说变就变。
秦安坐在绿色的长条凳上,伏在案前,刚刚画好一个木质沙发的设计图,就听到外面“哒哒哒”下起了雨。
雨点儿摔在地上,力道十足,炸开之后,竟有小孩的拳头大小!
秦安快步走出,两手一抬,两米长的床就被抬到了屋里。
可恨的是,十来分钟后,雨就停了,太阳甚至在雨还没停下来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好么,又把床搬出去。
临近傍晚,秦安又画好了一个折叠饭桌的制作图,慵然伸个懒腰。
“二流的商人满足需求,一流的商人创造需求。我这当的是官,但干的却是二流商人的活儿啊。”秦安笑着自我调侃。
忽然,他感觉门口的夕阳被遮挡了大半,偏头看去,却发现了头发微湿的宋运萍。
宋运萍的辫子,此时不翼而飞,变为了齐肩短发。
额前的刘海湿哒哒的粘在额头,脸颊白而翠,像清晨顶着露水的荷叶。
身体还是那么瘦,白色印花衬衫紧贴在身上,腰部隐约能透过去,看到背心与蓝色裤子之间的一片细嫩软肉。
不过肚子微微鼓起来,看着奇怪。
袜子自然是湿了的,布鞋边沿沾着湿泥,踩出了一连串脚印。
秦安已经许多天没见到宋运萍了,此时看她神思不属的模样,不由得快步上前,迅速问道:“出什么事儿了?还没收到通知书?”
宋运萍摇摇头,刚一张口,眼泪便毫无阻碍地流下,“今天刚收到,我跟我弟弟都收到了,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
秦安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儿啊。刚才看你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跑进来,我还真被你吓到了。不过,你的辫子呢?”
“我卖掉了。”宋运萍脸上还挂着泪,但却笑着从衬衫下面掏东西。
一如刚才太阳天下雨的场景。
宋运萍拿出来的,是三本书。
“收头发的师傅说,我的头发质量可好了,所以给了我最高价,十二块五毛三!”
宋运萍一副得意的模样,笑着说道:“语文数学和政治都要考,我就直接买了最新的参考书,不过不知道你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所以剩下的三科,你选好了,我再去给你买。”
“对了,还有这个。”
宋运萍从裤子口袋中,拿出了一支黑色的钢笔,黑的发亮,英雄牌的。
秦安没有接,只是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你这段时间没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些吗?”
宋运萍故意盯着秦安的眼睛,哪怕秦安不带感情的眼睛让她有种看太阳的心虚。
“本来想糊纸箱挣些钱给你买这些的,但是来不及……”
“我没说我要考大学。”秦安抬手碰了碰宋运萍肩头的发茬,眼中闪过一抹恼火。
外面天也阴了下去,气氛瘆人。
宋运萍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苍白的嘴唇被她咬的充血变红变厚,似乎再用一点力,里头的鲜血就可喷出了。
将书放在桌上,宋运萍盯着秦安,严肃地说道:“我会在安云师范学院等你,为了我,你必须上大学。”
“呵——”
秦安的嗤笑声尚未落下,宋运萍已经堵住了秦安的嘴唇。
那充血后,红润而性感的嘴唇,令秦安的呼吸声瞬间急促起来,而宋运萍也同样如此。
她的呼吸声,带着一种令人脸热的节奏,仿佛小提琴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白等我,也不会辜负你的……”宋运萍断断续续地说道。
秦安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亲吻着她那似带青草味的嘴唇。
宋运萍眼中却带着一抹决绝,她不舍地移开秦安的嘴唇,搂着秦安的脖子,让她亲吻自己的脖颈,这样她的嘴巴就能有空闲对秦安说话。
“我不会耽误你,我能给你的现在就给你,这是我的承诺,你也一定要答应我,以后来大学找我,好不好?”
宋运萍扬起下巴,秦安的鼻尖、嘴唇,在她脖颈间碰触的感觉,令她坚持着说完话后,终于无法抑制地半张着嘴巴,轻声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