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出彩的是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可以看很久而不觉得腻,秦安能清楚的从她那颤动的眼神中感觉到,她的内心是充满痛苦的。
而她那张脸实际上骨相很漂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一直好像洗不干净似的,容易让人忽略。
秦安伸手抓着何小萍的手腕,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指掰直。
“这样敬军礼才标准。”秦安笑着对她说道。
“嗯。”
此时房门打开着,秦安听到里面刘峰忽然嚷嚷起来:“你们咋就看不惯她呢?人家洗脸洗澡用一块毛巾怎么了?都是一个宿舍的战友,就是汗味大点儿,这有什么好嫌弃的?”
林丁丁明显对刘峰这话很反感,萧穗子面无表情,至于郝淑雯则嗤笑道:“那能叫汗味儿大点儿吗?!整个宿舍都因为她馊了似的!你不跟她住一起,你当然没什么了。”
何小萍顿时低下头,敬礼的手也局促的落下,另外一只手用力的抓着秦安给她的巧克力。
秦安挑了挑眉,低声对何小萍道:“她们说你呢?”
何小萍点点头,小声道:“嗯。”
秦安低头在何小萍身旁嗅了嗅,点点头道:“确实有点味道。”
一股酸味儿,带着淡淡的汗臭。
正当何小萍感到脸颊发烫,无地自容的时候,秦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闻闻我,有没有味道?”
何小萍先一愣,紧跟着有些迟疑的对着秦安肩头嗅了嗅。
秦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按理说应该是汗臭,不过何小萍闻到这股汗味,不由得想到她的亲生父亲。
那位喜欢读书、老实本分的父亲,和现在那个整天一股大葱味的父亲完全不同。
秦安的味道,竟让她有些心安。
何小萍轻轻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秦安笑道:“我们跳舞的每天出汗太大,有味道是肯定的,好好洗洗不就行了?香皂要买,毛巾不够用,也要买。”
“我一个人用两条毛巾,太浪费了。”何小萍嗫嚅道。
她已经习惯了用最低的消费支出维持自己的生活。
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就像刘峰吃东西喜欢蹲着一样。
而且她也没钱。
来文工团几乎完全是她自己的决定,因此家里几乎没给她任何路费与生活费。
但她必须走。
如果留在家里,她的结局就是被继父当做筹码,“赏”给某个下属的儿子,亦或者当做老妈子使唤,直到她青春不再,人老珠黄,成为一个彻底的边缘人物。
何小萍不愿意那样,她喜欢漂亮的自己,喜欢舞台上的自己,喜欢别人看到她。
但这又跟她一直以来寄人篱下养成的勤俭习惯相背离。
郝淑雯靠在门框上,身子晃一晃,冷笑道:“听到了吧秦安?人家宁愿熏死我们也不肯多花钱,好像我们都是败家子似的。一天天看着她一条毛巾擦完脸擦屁股,我真是要崩溃了!”
何小萍恨不得将脑袋插进胸里,这样她就不用看到郝淑雯的表情,听到她嘲笑的声音。
不过,此时相比郝淑雯,她更怕看到秦安和刘峰的表情,无论是怜悯,还是跟郝淑雯一样的嘲讽,给她带来的伤害都会高于那些本就嫌弃她的人。
秦安看向都快把下巴戳进胸的何小萍,语气轻快道:“不浪费,用两条毛巾浪费什么了?这件事上郝淑雯她们说的也不全错。既然来文工团了,以前的习惯就要改改。”
秦安的话,让何小萍愕然而委屈的看着秦安。
但秦安一笑,两根手指伸入衬衫口袋,夹出一块钱。
红色底,正面的天安门图案十分古朴。
“你有布票吗?”
何小萍猛地摇摇头。
“布票我得回去给你拿,明天早上帮你们练功的时候给你。”
秦安将钱强硬的塞给何小萍,“布票和钱都是借你的,明晚之前,买条上海钟牌的414毛巾,有条纹的那种,专门用来擦脸。你刚入伍,津贴下个月才发,不用急着还我,什么时候有富余了再还。”
说着,秦安看向了郝淑雯:“你盯着她,要是没买毛巾就跟我讲,我好好给她上上个人卫生课。”
郝淑雯撇了撇嘴,脸色不自然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才跟刘峰混了几天,就把他那套老好人的办法全学会了。”
嘴上刻薄的郝淑雯,心里却清楚的明白,秦安和刘峰是不一样的。
在何小萍身上有味道这件事上,刘峰让她们忍着,不许她们嫌弃。
而秦安则很客观,有味道就是有味道,想办法改善就好了。
两种处理方式,显然秦安的办法更合理。
秦安摇摇头道:“你以为你就好到哪儿去了?你一个干部子弟,借钱给何小萍买条毛巾都做不到,光知道喊臭?”
郝淑雯急了:“干部子弟怎么了?我凭什么给她借钱啊!?”
“还干部子弟怎么了?你们家里享受的待遇是什么样子,用我给你详细说一遍?每次刘峰从京城回来捎带的吃喝,你家是不是最多的?”
“江山都是我爸妈打下来的,我们享受享受怎么了!?那是应该的!”
“老百姓没出钱?老百姓没用三轮车运送战略物资?说话之前动动脑子,看看你说的话是不是在放屁!”
“你找打!”
郝淑雯上前一步,一巴掌甩向秦安。
然而秦安飞快抓住她手腕一拧,郝淑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顺着秦安用力的方向转身,疼的嗷嗷叫。
在文工团,郝淑雯向来无所顾忌。
食堂打饭的炊事班师傅,要是敢在给郝淑雯打菜的时候,抖落两片肥肉,郝淑雯二话不说就会抢走勺子敲打菜师傅的脑袋。
刚才郝淑雯上头了,等不及明天看秦安笑话就想打他。
却终于在疼痛中意识到,秦安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样,人家根本不惯着她。
“别打架,秦安,你先放开郝淑雯!”刘峰急忙上前劝架。
萧穗子和林丁丁也赶紧过来。
“先把话讲明白。刘峰,你是我们文工团的标兵,你来说,打了一辈子仗,享受享受怎么了?这话郝淑雯说的对不对?”
刘峰张了张嘴,“当然不对。”
“那就对了!郝淑雯,或者你不服刘峰,我们找政委评评理?直接去你爸所在的单位,找他的政委聊聊也行。”秦安问道。
这话且不说郝淑雯心里到底觉得对不对,但她知道,明面上肯定不能跟任何一个政委说这样的话。
郝淑雯打打不过,说说不过,一时间竟然呜咽地哭了起来。
萧穗子悻悻的看着郝淑雯。
从来只有郝淑雯把别人欺负哭的,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郝淑雯被“欺负”哭。
刘峰看到秦安那无所忌讳的桀骜眼神,此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对郝淑雯道:“郝淑雯同志,你立刻向秦安同志道歉,如果你不想这件事汇报上去的话。”
刚犯过错误不久的林丁丁也想到了什么,道:“淑雯,听刘峰的,他真是为你好。”
郝淑雯不是傻子,只是骄纵惯了。
她会哭,而不是骂回去,就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完全理亏了。
萧穗子也赶上来劝郝淑雯。
秦安有些纳闷,怎么没人来劝我了?
我看起来很不好劝吗?
“对不起!”郝淑雯带着哭腔说道。
秦安松开她的下一秒,郝淑雯便捂着眼睛,往宿舍楼下跑去。
秦安看了眼刘峰,“还不跟着,万一出点事咱们可担不起。”
“哦……哦!”
刘峰答应一声,背着背包地滴里当啷的追了上去。
秦安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对萧穗子他们道:“我也该走了,拜——再见!”
三个女孩倒是没注意到秦安的口误,纷纷上前要送他下去,不过全被秦安拦住了。
于是女生宿舍楼这边,林丁丁扒着门框,萧穗子靠在栏杆上,何小萍一手捏钱一手捏巧克力,不约而同的看着秦安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