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内,黛玉一夜未眠。
紫鹃劝了几次,她只是摇头,坐在灯下,一遍遍地写着什么。
仔细看,是那句谶言:贾作甄时甄亦贾。
七个字,写了又写,涂了又涂。
“姑娘,”紫鹃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在想什么?”
黛玉放下笔,轻声道:“我在想琏二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这句。”黛玉指着纸上的字,“贾作甄时甄亦贾。”
紫鹃茫然:“奴婢不懂。”
“我也不懂。”黛玉苦笑,“但我知道,这句话一定很重要。”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黛玉心有灵犀,就往门口走。
“琏二哥?你怎么来了?”
贾琏一身露水,朗声大笑,显然是连夜奔波。
“我知道,妹妹是嫌为兄来晚了。”贾琏自然而然地揽住黛玉消瘦的双肩。
黛玉撇撇嘴:“琏二哥冤枉人,我没有。”
“爷,这你就冤枉我们姑娘了,姑娘这一夜除了担心爷的安危,可没有别的想法。”紫鹃笑着替主子解释了一句。
贾琏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在桌前坐下,贾琏扫了一眼桌面那张纸条,笑了:“妹妹在猜谜?”
黛玉点头:“还请琏二哥解惑。”
贾琏沉默片刻,这句话他只和贾母还有黛玉说过,此时也不必瞒着黛玉,这件事总有一日会浮出水面。
紫鹃悄悄退到门外,给两人留出空间。
“妹妹可知道金陵甄家?”
“知道。听说和贾家是世交,还有个甄宝玉,和宝二哥长得极像。”
“不是像,”贾琏纠正,“是一模一样。”
黛玉心中一动:“为什么?”
“因为,”贾琏缓缓道,“他们本就是堂兄弟。”
他将贾母当年的风流韵事,以及贾代化那一辈的纠葛和黛玉讲了一遍。
黛玉听完,目瞪口呆。
“所以…二舅舅其实姓甄?宝二哥、探丫头…其实都是甄家血脉?”
“是。”贾琏点头。
黛玉恍然大悟。
难怪…
“琏二哥,”黛玉轻声问,“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吗?”
“不怕。”贾琏看着她,“因为我知道,妹妹不会。”
黛玉心中一暖,又问:“那…宝二哥知道吗?”
“还不知道。”贾琏摇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幸福。”
黛玉自然而然抓住贾琏的大手:“琏二哥,那皇上?”
贾琏轻笑一声,知道黛玉问的是什么。
“他要杀我这个尚父,那我自然不会留手了,此子已经去见他祖宗了。”
黛玉听的心惊:“那之后,琏二哥是打算…黄袍加身?”
“暂时没这个打算,我也不是当皇帝的料,不过天下必须掌控在贾家人手上,我可没那个精力和李氏皇族再博弈。”
“楚王有一长子,和兰儿同岁,相貌相仿。”
黛玉眼眸一亮:“琏二哥是打算让兰儿…妙啊,妙!”
贾琏笑道:“不止如此,这次我要把周家、武勋连根拔起,还大景朝一个朗朗乾坤。”
“等天下太平之日,再让来兰儿认祖归宗,一直禅让诏书,了去李氏天下。”
黛玉频频点头:“琏二哥要对付那些人可有证据,师出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贾琏点点头:“这个自然。有些事,现在也不必瞒着妹妹了。”
黛玉莞尔一笑:“琏二哥,你有多少事瞒着妹妹呢?你且说说,看妹妹到底知不知道。”
“不如妹妹先说如何?”
贾琏也来了兴趣,笑道:“哦?也好,妹妹聪慧过人,有些事可能早就猜到了。”
黛玉靠在贾琏怀中,眸色一片温柔:“当初在扬州,总商汪庆祺之死,应该是琏二哥所为,我猜测对不对。”
贾琏不答反问:“妹妹是怎么猜到的?”
黛玉坐起身,嘟着嘴:“我也是回了京,才知道的。你那日和我说,皇上念你护驾有功,武功高强,封你为荣国公。”
“这个封赏来的太蹊跷,我如果是皇上,绝不会这么做。”
“后来我问高武,汪庆祺是怎么死的,高武虽然神色没什么变化,那眼神里面细微的变化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高武这人木讷少言,但对琏二哥最是忠诚,除了琏二哥的事,其他人的事,根本不会搅动他半分。”
贾琏缓缓点头笑道:“妹妹果然心细如尘,当年这姓汪的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以妹妹为要挟,逼林姑父就范。”
“不曾想,遇到为兄这个变数,那就只能怨他咎由自取了。”
黛玉恍然:“原来如此,琏二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起初是怕妹妹害怕,毕竟十四条人命,后来觉得这些事,没必要扰了妹妹清净。”
黛玉又靠在贾琏怀中,眼神异常坚定:“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只怕琏二哥不在我身边。”
贾琏把黛玉柔弱无骨的身躯搂在怀里,又紧了紧,心中怜惜之意更甚。
“琏二哥,你去忙吧,妹妹这你不用担心,只是每日回府,琏二哥能来一趟潇湘馆,让妹妹看见琏二哥安然无事,妹妹就心安了。”
“好,你放宽心,天塌下来,也有琏二哥给你顶着,最近是不是又没休息好,你都瘦了。”贾琏右手覆上黛玉的小脸柔声道。
黛玉笑了笑,左手按住贾琏的右手,什么话也没说......
天将破晓,王府偏殿的一处院落。
王夫人一夜未眠,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眼中满是绝望。
门开了,贾政走进来。
夫妻对视,相顾无言。
良久,王夫人惨笑:“老爷是来送我上路的?”
贾政摇头,在她身边坐下:“我…陪你一起走。”
王夫人一怔:“什么?”
“金陵老家,总要有人打理。”贾政声音疲惫,“咱们…回去养老。”
王夫人眼圈一红,抓住他的手:“老爷…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贾政苦笑,“要怪,也该怪我自己。若我当初拦着你…”
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王夫人泪如雨下:“是我糊涂…是我害了元春,害了宝玉…”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贾政起身,“收拾东西吧,马车已经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