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昏厥,荣庆堂内一片大乱。
邢夫人慌得手脚发软,凤姐儿强作镇定,一边掐贾母人中一边厉声吩咐:“平儿!快去请太医!鸳鸯,拿老太太的参片来!快!”
平儿应声奔出,却被守在门外的龙禁尉拦住。
龙禁尉面无表情:“稍候,容末将通禀王爷。”
平儿一愣,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贾琏。
“让她去。”
短短三个字,让平儿心中更加忐忑。
“谢王爷。”她匆匆一礼,小跑着去了。
贾琏复又走进堂内,众人纷纷让开。
他俯身探了探贾母鼻息,又搭脉片刻,淡淡道:“急火攻心,无大碍。太医来了开几剂安神汤就好。”
凤姐儿抬头看他,眼中复杂:“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
“我知道。”贾琏打断她,“所以我才让二房走。”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凤姐儿心中一震。
她明白了,贾琏这是要借老太太昏厥的机会,把事情做绝。
果然,贾琏转身对邢夫人说:“太太,老太太醒来后,你多劝劝。告诉她,有些事,不破不立。”
邢夫人嘴唇哆嗦,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这时,院外传来哭声。
“老太太!我要见老太太!”
是宝玉的声音。
贾琏皱眉:“谁放他来的?”
门口龙禁尉禀报:“宝玉少爷硬闯,末将不敢…”
话音未落,宝玉已冲了进来。
他衣衫不整,发髻松散,脸上泪痕未干,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袭人和麝月。
“老祖宗!”宝玉扑到贾母榻前,见祖母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顿时嚎啕大哭,“老祖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贾琏冷眼看着:“宝玉,回去。”
宝玉转身,跪爬到贾琏脚边,抓住他的衣摆:“琏二哥!求求你,放过我母亲吧!她…她就算做错了,也罪不至死啊!”
“谁说要她死了?”贾琏淡淡道,“只是逐出府去。”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宝玉哭喊,“母亲一辈子锦衣玉食,离了贾家,她怎么活?还有父亲,还有环哥儿,兰儿…”
“兰儿留下。”贾琏道,“至于你父亲和环哥儿…他们自有去处。”
宝玉怔住了。
留下贾兰?为什么?
不等他细想,院外又传来通报:“王爷,薛姨太太和薛夫人来了。”
贾琏挑眉:“让她们进来。”
薛姨妈拉着宝钗匆匆而入,见堂内情形,也是吓了一跳。
薛姨妈先扑到贾母榻前看了看,这才转向贾琏,颤声道:“琏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下人说,我那姐姐…”
“二婶犯了家规,已被软禁。”贾琏言简意赅。
薛姨妈眼圈一红:“就算她犯了错,也该给她个申辩的机会啊!这样不明不白就关起来,传出去…”
“姨太太!”贾琏打断,“这是贾家家事。”
听贾琏不叫姨妈,叫姨太太,宝钗就知道这事没法转圜了,只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得做到。
薛姨妈也不傻,姐姐哪有女儿亲,一下也闭了嘴。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求情的可能。
元春一听,又走到贾琏面前,未语先跪。
“这是做什么?”贾琏皱眉,伸手要扶。
元春摇头,执意跪着:“琏二哥,我今日不是以贵妃身份,而是以贾家女儿的身份,求你一件事。”
贾琏收回手:“说吧。”
“求你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饶母亲一命。”元春抬头,泪如雨下,“她年事已高,经不起流离之苦。若非要逐她出府…那让我代她受罚。我愿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为母亲赎罪。”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薛姨妈忍不住道:“元春!你胡说什么!”
宝玉更是扑过来抱住元春:“姐姐!不要!我不要你出家!”
元春轻轻推开宝玉,直视贾琏:“琏二哥,我知道母亲犯了大错。勾结外敌,谋害林妹妹,无论哪一条,都够得上家法严惩。”
“但…她毕竟是我母亲,是生我养我的人。你若真将她逐出,我身为人女,岂能独享富贵?”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昨夜在宫中我才得知,太后拿我性命要挟母亲,我曾恨过她。”
“我这些年,我曾恨她为何要生下我,生下我后又把我送入宫中那见的人的地方!”
“但现在我明白了…母亲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宝玉,为了二房。”
“所以她就可以害林丫头?”贾琏忽然问。
元春一滞。
“元丫头,”贾琏声音渐冷,“你可知道,昨夜若林丫头真落在太后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我…”
“你不知道,我知道。”贾琏一字一句,“太后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她,然后用她的性命逼我就范。到那时,我要么束手就擒,贾家满门抄斩。要么…眼睁睁看着林丫头香消玉殒。”
贾琏俯身,盯着元春的眼睛:“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元春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你不会选,因为你没经历过。”贾琏直起身,“但我经历过。从我获封荣国公开始,我就明白了,这世上,有些底线,不能碰。”
“谁碰,谁死!”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元春瘫坐在地,知道再无转圜可能。
宝玉忽然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大声道:“既然琏二哥非要赶母亲走,那我也走!我和母亲一起走!”
“宝玉!”众人惊呼。
贾琏压根就不在乎宝玉如何,只是头也不回地走出荣庆堂。
宝玉愣了片刻,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贾母微弱的呼吸声,和女眷压抑的啜泣声。
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喃喃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宝钗垂眸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
他这位夫君从此刻起,怕是真的要君临天下......
此举,不只是清理门户,更是立威。
用整个二房的命运,告诉所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消息如风般传遍王府各院。
李纨恍恍惚惚回了稻香村,想起贾琏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总觉得心中异常踏实。
“母亲,”贾兰轻声问,“二叔他为什么要赶走祖母?”
李纨抱住儿子,声音发颤:“兰儿,有些事情,你还小,不懂。”
“我懂。”贾兰抬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祖母做了错事,就该受罚。只是连累了大姑姑和宝二叔。”
李纨看着儿子,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九岁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醒?
潇湘馆,黛玉从暗卫口中得知堂上发生的一切,沉默良久。
“姑娘,”紫鹃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黛玉摇头:“现在去,只会让琏二哥为难。”
她顿了顿:“而且,二婶确实该受罚。”
紫鹃惊讶地看着她。
黛玉苦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可她昨夜要抓我时,可曾念过亲情?”
她走到密道口,轻抚墙壁:“琏二哥说得对,有些底线,不能碰。”
出云阁,宝钗回来后就和薛姨妈进了内室。
薛姨妈眼圈还红着:“宝丫头,你说…琏儿会不会迁怒咱们薛家?”
“不会。”宝钗扶母亲坐下,“琏二哥分得清是非。姨妈犯错,与薛家无关。”
“可毕竟是一家人…”
“正因是一家人,才更要分清是非。”宝钗轻声道,“母亲,您可知道,昨夜若林丫头真被抓去,会是什么后果?”
薛姨妈一怔。
“轻则贾家满门抄斩,女儿也不能幸免!重则…天下大乱。”宝钗声音渐低,“琏二哥现在做的,是在救贾家,也是在救所有人。”
薛姨妈似懂非懂:“可…可是不是也太狠了点。”
“不狠不行。”宝钗望向窗外,“这世道,容不得心软。”
宝钗忽然又是一笑:“母亲,也许要不了多久,哥哥就能回神京城了?”
“什么!”薛姨妈喜极而泣,细细一想,也是啊,贾琏大权在握,那蟠儿的事还叫事吗......
“诶呀.......这可如何是好,我刚刚是不是不该开口,宝丫头,我......我要不要去给琏儿认个错......”
“不用,母亲!”宝钗笑道,“琏二哥不是小气的人,更不会和你计较!”
“可是,可是他刚刚又叫我姨太太!”
“那是再警告你,你不是也住口了吗。”
薛姨妈一阵后怕......
一直龟缩在府里的贾政,从被龙禁尉禁足那一刻,心中早已冰凉。
“二老爷,”高武在门口等候,“王爷在书房等您。”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贾政深吸一口气:“带路。”
书房内,贾琏正在看一份名单。
是周党涉案人员的家产清册。
见贾政进来,他放下册子,起身行礼:“二叔来了。”
贾政看着他,这个侄儿如今权势滔天,却依旧礼数周全。
可这礼数背后,是冰冷的刀刃。
“琏儿,”贾政声音沙哑,“你二婶她…”
“二婶在偏院。”贾琏道,“二叔想见她,随时可以去。”
贾政松了口气,但贾琏下一句话又让他紧张起来。
“只是,有些话,我先跟二叔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