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治天下?!
黛玉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王为了拉拢琏二哥,竟敢许下如此重诺?
还是说……这只是权宜之计,事成之后的翻脸无情?
林氏见她神色惊骇,忙又道:“郡主!老爷最初也是坚决反对,不愿参与这等事。是我……是我和女儿跪下来求他!”
“老爷他……他念着与林大人的旧情,更不忍看女儿外孙陷入绝境,这才……这才答应,让我借为郡主贺生之机,前来恳求郡主。”
“郡主,求你念在老爷当年向太上皇请旨赐婚、成全您与王爷姻缘的这份情义上,在王爷面前……代为转圜。”
“郡主的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
她说着,又要跪下:“郡主!老爷说,满朝文武,能让武威王改变心意、认真考虑支持的,恐怕……唯有郡主您了!”
“求您帮帮我那苦命的女儿吧!只要王爷肯点头,吴王殿下必不相负!唐家,也永感郡主大恩大德!”
黛玉坐在那里,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心乱如麻。
面前是泪流满面、哀哀求恳的故交长辈,口中诉说的是母女情深、家族存亡的悲切。
耳边回响的是“共治天下”这石破天惊的许诺。
心底浮现的,却是琏二哥那夜对宝姐姐说的“各凭手段”的冷冽。
琏二哥……他需要吴王的“共治天下”吗?
黛玉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开口,琏二哥一定会认真考虑。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敢开口。
这不是姐妹间的人情请托,这是涉及朝堂格局,天下归属的滔天巨浪!
一步踏错,不仅可能将琏二哥卷入更深的漩涡,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夫人……”黛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事……关系重大,远超玉儿所能置喙。王爷的心思,玉儿……不敢妄测,更不敢以私情相挟。”
“夫人和唐世伯的难处,玉儿感同身受,只是……玉儿实在无能为力。”
林氏眼中希望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郡主……您……您就不能……试试吗?哪怕只是……递个话?王爷待您如珠如宝,您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黛玉摇头,态度坚决起来:“夫人,正因王爷待我如此,我才更不能以此等大事相扰。”
“立储乃国本,王爷身为臣子,自有他的考量与立场。”
“玉儿身为内眷,当谨守本分,不预外事。夫人的请求,请恕玉儿……不能答应。这印信与书信,也请夫人收回。”
她将那方白玉印和密信,轻轻推回到林氏面前。
林氏看着那两样东西,又看看黛玉清冷而坚定的面容,知道再哀求也是无用。
她颓然坐倒,眼泪无声地流淌,喃喃道:“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唐家,亡我女儿吗……”
黛玉心中不忍,却知此事绝不可松口。
她柔声道:“夫人,世事难料,未必没有转圜之机。吴王殿下既有此雄心,或可另寻他途,以才德功绩示于陛下与天下,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唐世伯为官清正,陛下素知,只要谨守臣节,未必会受牵连。还请夫人宽心,保重身体。”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提醒。
提醒唐家,莫要行差踏错,自陷绝地。
林氏怔怔地听着,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拭去眼泪,勉强恢复了几分仪态。
她收起印信和密信,起身对黛玉深深一福:“是老身唐突了。郡主金玉之言,老身……记下了。今日打扰郡主清静,实在抱歉。老身……这就告辞。”
“夫人慢走。”黛玉起身相送,看着林氏那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在女儿唐婉柔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潇湘馆,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回到暖阁,黛玉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系着红绸、却在风中微微颤抖的玉兰花,久久不语。
紫鹃和雪雁回来,见黛玉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换了热茶。
“紫鹃,”黛玉忽然轻声开口,“你说……人活在这世上,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身不由己,这么多无可奈何?”
紫鹃愣了愣,小心答道:“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可是……唐夫人说了什么让姑娘烦心的话?”
黛玉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只是觉得,这次没有琏二哥在身旁的生辰,过得格外沉重。
那些看似遥远的朝堂纷争、权力倾轧,原来离自己如此之近,甚至已经借着故交情分的名义,找上门来,试图通过她,去影响、去捆绑那个她最在意的人。
琏二哥……你现在在铁网山,又面临着怎样的局面?
是否也有无数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心思与算计,围绕在你身边?
她忽然无比想念贾琏。
想念他坚实的怀抱,想念他温存的话语,想念他那份仿佛能撑起一切、让她可以安心依赖的从容。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她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听前头说,围猎要好几日呢。姑娘是想王爷了吧?”雪雁快嘴道。
黛玉脸颊微红,却没有否认。
是啊,她想他了。
在这风波诡谲、人心难测的世间,唯有在他身边,她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宁与踏实。
而此刻的铁网山,猎场喧嚣,弓马奔腾,表面一片尚武欢腾,其下的暗流汹涌,杀机潜伏,却远比黛玉所能想象的,更加凶险万分。
黛玉的生辰惊澜,不过是这场大戏开场前,一声轻微却预示不祥的序曲。
唐夫人林氏出了武威王府,脸上的哀凄之色瞬间消失殆尽,嘴角微微上扬。
话已经带到了,吴王的目的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