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虽是长子,却非嫡出,母族端妃家族虽有些势力,但比之皇后和丽妃背后,未必强上多少。
他岂能不知,即便皇帝属意于他,立他为储,若是得不到贾琏的支持,甚至是遭到贾琏的反对,那储君之位,恐怕也坐不安稳,更遑论将来继承大统。
为此,晋王与端妃私下里不知商量过多少回,心急如焚。
他们不是没想过联姻这条路。
贾琏无嫡亲姐妹,但荣国府二房的庶女贾迎春,如今养在贾母身边,若能娶为正妃或侧妃,自然是极好的纽带。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不得不按下去。
一来,贾迎春身份毕竟是庶出,娶为正妃于礼制有亏,也显得不够重视。
若为侧妃,拉拢的意味又过于明显,恐招皇帝猜忌和其他皇子更激烈的反弹。
二来,他们隐约听闻,贾琏似乎已将这位庶妹许给了其心腹爱将,刚被擢升的龙禁尉指挥同知高武。
高武对贾琏忠心耿耿,掌控着龙禁尉部分实权,若贸然提亲,不仅可能被拒,更会得罪贾琏这员大将,得不偿失。
此路不通,其他方法又难以速效,晋王母子只能暗自焦急,眼睁睁看着楚王虽伤卧在床,却因皇后和首辅周廷玉等人的支持,根基未损。
吴王年轻气盛,圣眷正隆,其母丽妃吹的枕头风也颇具威力。
甚至连年纪最小的燕王,近来也频频在皇帝面前露面,展现聪慧。
贾琏却稳坐钓鱼台,只管夯实他的底盘。
一个玄机加上高武和探春,还有王府的五百亲兵,就是他的底盘!
是夜,贾琏依旧歇在出云阁。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一番云雨初歇,宝钗伏在贾琏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鼻端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白日里的忧虑,却并未因肌肤之亲而完全消散。
她终究不是那等只知承欢,不问外事的无知妇人。
沉默片刻,宝钗轻轻抬起头,借着帐外透进的朦胧烛光,看着贾琏闭目养神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琏二哥……”
“嗯?”贾琏未睁眼,只应了一声。
“白日里……叔父来过?”她试探着问。
贾琏睁开眼,目光清明,并无睡意。
他看了宝钗一眼,了然道:“你都知道了?”
宝钗点点头,声音有些忐忑:“舅舅他……向来无利不起早。他那些话,虽说有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之处,但……但如今朝中局势,妾身虽在深闺,也有所耳闻。”
“立储之事迫在眉睫,几位王爷各显神通,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琏二哥……你如今,真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了。”
她顿了顿,握住贾琏的手,把整个软糯的身子缩进贾琏怀里摩挲了几下:“我知道琏二哥胸有丘壑,智勇双全。只是……树大招风,功高震主,古来便是取祸之道。”
“我……我实在担心。”最后一句,宝钗说得极轻,却将那份深藏的恐惧表露无遗。
贾琏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必过于忧心。这些事,我自有计较。”
“你只需安心待在府中,打理好内务,照看好自己。外面再大的风浪,也吹不到这出云阁里来。”
贾琏见宝钗眼中依旧忧色未散,又道:“薛家既与王府联姻,便是一体。我既娶了你,自然会护你,护薛家一世周全。你舅舅那些算计,翻不起大浪。”
宝钗心中稍安,那股暖流再次涌动。
可另一个更深、更让她恐惧的疑问,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她咬了咬唇,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抬眸直视贾琏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那……如果……如果陛下……真如舅舅所言,觉得王爷功高震主,威胁到了皇权,要行那……鸟尽弓藏之事呢?”
这句话问出来,宝钗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知道这话太过僭越,近乎诛心。
可她必须问。这不仅关系到贾琏的生死,关系到贾薛两族的存亡,也关系到她后半生的全部倚靠与指望。
暖阁内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
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贾琏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良久,就在宝钗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贾琏才缓缓开口。
“若真到了那一步……”
“那便是皇帝,自毁前言。”
“一切,各凭手段。”
宝钗的身子不自觉一抖,各凭手段!
宝钗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贾琏。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舅舅也隐晦提及,可亲耳从贾琏口中听到如此……近乎叛逆的宣言,所带来的冲击,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岂不是说……王爷他,早已预料到可能有与皇家彻底决裂、乃至兵戎相见的一日?
甚至……早已为此做了准备?
“各凭手段”……那会是怎样的手段?
龙禁尉?
他在军中的旧部?
还是……那神鬼莫测的武功,以及那位神出鬼没的玄机道人?
宝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嫁的这位夫君,早已不是当年荣国府里那个可以被她一眼看透,甚至能被凤丫头拿捏几分的风流公子。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威王,是手掌重权,心思深沉的帝国柱石,更是一个……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决断的异数。
宝钗紧紧抓住贾琏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琏二哥……你……你……”
她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劝谏?是恐惧?
还是……一种被卷入滔天巨浪般的茫然与宿命感?
贾琏看着宝钗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惊惧的眼神,眼中的冷厉渐渐散去,重新覆上一层温和。
他伸手将宝钗重新揽入怀中,语气缓和。
“吓着你了?这些话,本不该与你说。只是你既问了,我便不想瞒你。”
“宝丫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需信我,跟着我,便是。”
贾琏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奇异地抚平了宝钗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是啊,事已至此,她早已没有退路。
从她踏入武威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已与这个男人紧紧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宝钗将脸深深埋进贾琏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和那令人心安的气息,许久,才闷闷地,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决然,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无论琏二哥作何决定,去往何方,妹妹……必生死相随。”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一个深闺女子,在看清了前路可能有的腥风血雨后,所能做出的最勇敢的选择。
贾琏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将她拥得紧了紧。
帐外烛光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帐幔上,朦胧而缱绻,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危机四伏、暗流汹涌的世界。
铁网山围猎,已近在眼前。
那或许,真的将是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狩猎。
而猎人是谁,猎物又是谁,贾琏也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