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闻言,停住脚步转身笑道:“哦?那我就坐等道长这份投名状了。”
“不过,那太妃暂时不要动她。”
玄机也是有心人,当即笑道:“王爷可是要让府上的三姑娘拿她锤炼心意。”
贾琏笑了笑,也不作答。
八月里白昼依然漫长,贾母寿宴那日的喧嚣与波折,仿佛被炽烈的日头晒化。
武威王府内,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宁静。
玄机道人依旧住在王府东北角一处清幽的小院里,竹影婆娑,蝉鸣阵阵。
他多数时候闭门不出,偶尔与贾琏在书房或练功静室对坐,谈的皆是铅汞龙虎、坎离交媾、玄关一窍之类常人听来如坠云雾的丹道术语。
寿宴后第三日,黄昏。
南安太妃府邸,位于京城勋贵云集的西城,占地广阔,庭院深深。
只是近月来,这座府邸总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
王府嫡孙霍均,自上被贾琏的龙禁尉抓进诏狱走了一遭后,虽被家族多方斡旋保了出来,却似惊弓之鸟。
性情也变得越发阴鸷暴躁,不是闭门不出,就是在外与一群纨绔饮酒作乐,夜夜笙歌。
这日傍晚,霍均又带了几名长随,骑马出了府,说是去西城有名的撷芳楼听新来的淮扬班子唱曲。
华灯初上,撷芳楼里丝竹盈耳,笑语喧哗。
霍均包了二楼临街最好的雅间,叫了酒菜,点了花魁唱曲,几杯黄汤下肚,早将家中祖母的告诫和对贾琏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有他祖母庇护,满京城平蹚。
“……什么武威王?呸!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仗着手里有兵,有尚方剑,就敢不把祖宗法度放在眼里?迟早叫他……”
污言秽语,夹杂着对贾琏和王府的恶毒诅咒,断断续续飘出。
“霍兄,慎言!”卫若兰同样身份不低,他姨母还是皇后呢。
只不过卫家就比霍家聪明,知道贾琏的厉害,所以自从卫若兰从诏狱出来,就被父母和姨母狠狠警告。
谁也没有注意到,对面街角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色布衣,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头上戴着顶破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拎着个空荡荡的旧褡裢,似乎走累了,正倚着墙根歇脚,目光偶尔懒洋洋地扫过灯火通明的撷芳楼,尤其是在霍均那间雅间窗口略作停留。
霍均骂得口干舌燥,一把推开腻在身上的歌姬,摇摇晃晃起身,走到窗前,想透口气,也顺便看看街景。
晚风一吹,酒意更涌,他眯着眼,打着酒嗝,指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对身的卫若兰笑道:“看……这满街的蝼蚁……”
话音未落。
对面街角那灰衣人动了。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是一道模糊的灰影掠过。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一点寒星,细如牛毛,在撷芳楼辉煌的灯火映照下几乎看不见痕迹,无声无息地穿透敞开的窗户,精准无比地没入霍均的咽喉。
霍均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狂傲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喉咙,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小王爷?”旁边的长随愣了一下,随即看到霍均咽喉处渗出的一点暗红,才骇然变色。
“啊——!”
惊叫声划破了雅间的靡靡之音。
“霍兄!”卫若兰、冯紫英等人一个个也是面色大变。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都看出来对方心中的恐惧和猜测。
而对面街角,那个灰衣“货郎”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墙根地上,似乎留下一点极淡的、水渍般的痕迹,很快就被晚风吹干。
南安王府是在半个时辰后接到噩耗的。
前去报信的撷芳楼掌柜和霍均的长随连滚爬爬,语无伦次。
当小王爷遇刺身亡这句话终于被确认时,整个南安王府瞬间炸开了锅。
南安太妃正在佛堂念经,试图平复连日来因贾琏和玄机道人而起的惊怒忧惧。
当贴身嬷嬷面无人色、连哭带爬地冲进来报信时,她手里捻着的沉香木佛珠“啪”地一声,串线崩断,珠子滚落一地。
“你……你说什么?”太妃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矜贵从容。
“太妃!太妃您要撑住啊!小王爷他……他在撷芳楼,被人……被人用暗器打中咽喉……没了!”嬷嬷哭嚎着。
“均儿……我的均儿……”南安太妃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胸口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张着嘴,伸手指着门外,仿佛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周围丫鬟婆子的惊呼、哭喊声变得遥远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