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三姐儿?”尤老娘捧起女儿泪痕斑斑的脸。
“这王府,不是咱们这个小院。这里头,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想要活得好,甚至只是想要活下去,记住老娘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似水,以柔克刚,多学学你二姐和大姐。”
尤三姐缓缓点了点头,虽然记下了这句话,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两个姐姐对男人的俯首帖耳,她如何学的来?
从尤家小院回王府的路上,尤三姐一直沉默着。
看着轿窗外逐渐熟悉的府邸高墙,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关进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金丝笼。
而那掌握着笼门钥匙的男人,甚至吝于给予她一个注视的目光。
时序已入深秋,连日来的阴霾与肃杀之气,似乎也被前几日那场决定国运的大捷冲淡了不少。
连日艳阳高照,天宇湛蓝如洗,云絮舒卷,正是难得的好天气。
贾母因着大孙子贾琏封王凯旋,心中积压多日的忧虑尽去,精神头也格外健旺。
这日晨起,见外头天光正好,便动了游园的兴致,对鸳鸯道:“去,瞧瞧琏儿得空不得空。若是得闲,叫上凤丫头、玉儿她们,咱们一同去瞧瞧那省亲别院。”
鸳鸯笑着应了,一面遣人去各房传话,一面亲自去前头书房寻贾琏。
贾琏这几日也没有真就闲下,而是忙于善后事宜,与户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等衙门调配钱粮,安置灾民,清查战损。
用顾青崖的话讲,不必事必躬亲,但也不能不闻不问。
今日恰巧将几件要紧的事理出个头绪,得了半日空闲,正在书房与顾青崖商议后续如何利用民间声望,推动一些抚恤孤寡、兴办义学等收买人心又确实于民有利的举措。
听得贾母召唤,又听说是去逛园子,贾琏想了想,便对顾青崖笑道:“先生,今日便议到这里吧。老太太有兴,我也正该松快松快。园子景致,先生若有雅兴,不妨同往一观?”
顾青崖捻须微笑,摇头道:“王爷自去天伦之乐,属下还需将方才所议条目再细细斟酌一番。”
“再者,园中皆是女眷,属下不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王爷今日游园,或可留意园中景致与各处匾额。若有闲暇,不妨亲自题写一二。”
“一则全孝心,娱亲老;二则,亦可彰显王爷文武双全。于声望,亦有裨益。”
贾琏心领神会,点头道:“先生提醒的是,那我便去了。”
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月白暗纹锦袍,外罩石青缂丝坎肩,贾琏来到荣庆堂时,屋里已是珠围翠绕,笑语喧阗。
贾母端坐上首,穿着崭新的绛紫色五福捧寿纹样大襟袄,头上戴着翡翠抹额,满面红光。
下首,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俱在。
王家、史家等女眷已经离府。
凤姐儿今日穿着一身玫瑰紫遍地金通袖袄,神采飞扬地站在贾母身侧,正说着什么趣话。
平儿在一旁含笑侍立,怀里抱着打扮得粉团儿似的巧姐儿。
黛玉坐在贾母另一侧下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外罩莲青斗纹锦上添花鹤氅,清雅如竹下幽兰,正安静地听着众人说笑。
宝钗则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端庄娴雅。
宝琴年纪小,穿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活泼娇憨。
邢岫烟则是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裙,安静站在宝钗身后稍远处。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也到了。
迎春温柔沉默,探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惜春年纪尚小,却已露出清冷模样。
史湘云也在,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围着大貂鼠风领,笑声爽朗,正拉着黛玉的手不知说什么,逗得黛玉掩口轻笑。
尤二姐和尤三姐跟在尤氏身侧,两人都低着头,尤二姐神色温顺,尤三姐则有些拘谨,目光偶尔抬起,飞快地扫一眼被众人簇拥着的贾琏,又迅速垂下。
宝玉也混在姐妹堆里,他今日穿着件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正眼巴巴地看着姐妹们说笑。
自己插不上什么话,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贾政今日也难得休沐在家,被贾母叫来一同散心,此刻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面色严肃。
贾母目光却不时扫过满堂的孙女、外孙女,眼底深处亦有一丝欣慰。
真真是济济一堂,和和美美。
贾母看着眼前儿孙满堂,尤其是大房二房如今因着贾琏之故,表面上一团和气的景象。
再想到贾家如今出了位实权王爷,荣耀更胜往昔,心中那份畅快与满足,简直难以言喻,脸上的笑容便没断过。
见贾琏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贾琏先给贾母请了安,又与众长辈见礼。
贾母拉着他手,上下打量,笑道:“好,好,我瞧着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那些朝廷大事固然要紧,身子也要顾惜。今日天气好,咱们祖孙们乐一日,你也松快松快。”
“老太太有兴致,孙儿自当作陪。”贾琏笑着应了,又对众人点点头。
贾母更高兴了,钗黛二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贾琏一眼,却神色各异。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发了话,咱们今日可要玩个尽兴!我早瞧着那园子建得精巧,恨不得天天住在里头才好呢!”
贾母笑骂:“就你贪心!那是给娘娘省亲建的,岂是你想住就住的?”
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宠溺。
说笑一阵,众人便簇拥着贾母,浩浩荡荡往省亲别院而去。
贾琏与贾政陪在贾母两侧,女眷们紧随其后,丫鬟婆子们捧着手炉、坐褥、茶具等物,迤逦而行。
这省亲别院占两府之地,原是贾府为元春省亲,倾尽财力所建,景致极佳。
虽一次未用过,但平日也有专人打理,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皆维护得极好。
时值深秋,虽无春夏之繁花似锦,但黄叶纷飞,丹枫似火,碧潭凝寒,另有一番疏朗开阔、静谧深沉的韵味。
众人从正门进入,但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其上藤萝掩映,微露羊肠小径。
贾母笑道:“这羊肠小径倒是别致。”
绕过翠嶂,眼前豁然开朗。
清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
一带朱栏曲折,通向一处临水轩馆。
贾母在众人搀扶下,沿着朱栏缓缓行走,一边赏景,一边听贾政、贾琏偶尔解说各处景致来历、用料。
凤姐儿嘴巧,不时插科打诨,说些笑话,引得贾母开怀大笑。
黛玉、宝钗等姐妹则低声品评着园中花草、建筑,笑语盈盈。
三春并湘云、宝琴等年纪小的,更是如同出了笼的雀儿,看到新奇景致便忍不住凑近细看,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尤二姐小心跟在尤氏这个大姐身侧,亦步亦趋。
尤三姐跟在后面,目光偶尔掠过前方那个被众人环绕、谈笑自若的挺拔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园中美景,这阖家欢聚,仿佛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只是这繁华盛景中一个沉默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一路行来,景色各异,令人目不暇接。
贾母看得兴致勃勃,连声道:“好,好!当初建这园子,花了多少心力,如今看来,值当!娘娘见了,也定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