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黛玉喜爱其清幽,贾琏便默许她偶尔过来小坐,私下戏称为潇湘馆。
贾琏到了潇湘馆,见黛玉果然在此。
她正坐在窗下临帖,一身月白绫袄,青丝松松挽着,侧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宁静。
紫鹃在一旁烹茶,见贾琏进来,忙要行礼。
贾琏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悄悄走到黛玉身边,看着纸上的簪花小楷,突然出声赞道:“妹妹的字越发进益了。”
黛玉听见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喜,忙搁下笔抬头见是贾琏。
“琏二哥来了。外面情形如何?”
贾琏在她对面坐下,示意紫鹃先退下。
待屋内只剩二人,他才低声道:“妹妹,我长话短说。今夜我有要事需出城一趟,归期未定。”
黛玉执笔的手轻轻一颤,脸色一窒,墨点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她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贾琏也没工夫耽搁,当即开门见山道:“这潇湘馆底下,我早已命高武暗中督造了一条秘道,出口在城外十里一处废弃的砖窑内。”
“此事只有我、高武,如今再加上妹妹你知道。”
黛玉一双纤纤玉手不自觉握紧。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贾琏曾经那句只要她不出事,这世上没人能奈何他。
现在想来,原来他早就为自己考虑好了。
只是,如果他出事了,她还能没事吗......
贾琏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妹妹记住,若城中真有不可测之变,你便带着紫鹃、雪雁,从此处离开。地道内有干粮饮水,可支应数日。”
黛玉的脸色微微发白,轻咬下唇道:“琏二哥,你是不是从当上龙禁尉指挥同知起,就已经料到了会有今日。”
贾琏握住她冰凉的手笑了笑:“妹妹安然,我便无后顾之忧。答应了林姑父要照顾你一生一世,为兄自然不能食言。”
黛玉的眼圈蓦地红了。
她聪慧绝伦,贾琏虽然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可她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龙禁尉指挥同知和指挥使的投胎率比普通人高出几倍。
当时这两个官职的同时,聪明人就早早为家人和身后事考虑了。
难怪琏二哥会允许自己和紫鹃进这园子!
“我记住了。”黛玉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琏二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回来。”
贾琏松开手,站起身笑道:“放心,我还迎妹妹过门。不过此事,绝不可对第三人言。”
“嗯,琏二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贾琏点点头,两人四目相对,贾琏情不自禁地把黛玉拉入怀里。
黛玉此刻也没了羞涩,侧脸颊贴着贾琏的胸膛,心中默道:“琏二哥,你若出事,妹妹绝不苟活!”
离开潇湘馆,暮色已浓,贾琏径直回到荣禧堂。
平儿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忙迎上来:“爷,您让请我去请奶奶,已经请来了,在正房候着,巧姐儿也抱来了。”
贾琏点点头,步入正房。
只见凤姐儿端坐在西首的椅子上,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袄子,比往日清减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凌厉的锋芒也淡了,多了几分沉静。
她怀里抱着巧姐儿,小丫头裹在锦缎襁褓里,睡得正香。
平儿侍立在一旁。
见贾琏进来,凤姐儿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你找我?”
贾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女儿熟睡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这才抬头,目光在凤姐儿和平儿脸上扫过:“有些事,需与你们交代。”
二人对望一眼,如今京中什么形势,二人自然清楚。
就连王家、薛家以及史家的家眷,都以各种理由聚到了贾府。
这种时候,三家才发现,贾琏才是三家的主心骨。
只有住到贾府,三家女眷才能心安。
贾琏领着二人转到荣禧堂后方的祠堂。
此处平日除了祭祀,少有人来,此刻更是静谧异常,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着,映照着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
贾琏走到供案前,在一处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几下,只听“咔”一声轻响,供案后方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
“这......”平儿掩口低呼。
凤姐儿也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暗中命人挖掘的秘道。”贾琏平静道。
“此道直通城外十五里一处农庄的地窖,极为隐蔽。”
贾琏也不管大眼瞪小眼的二人如何震惊,继续道:“凤姐儿,平儿,你们听好。”
“从今夜起,你们二人带着巧姐儿,就住在荣禧堂正房,无事不要轻易外出。”
“若城中生变,或有兵马闯入府中,你们不必管其他,立刻带上巧姐儿,从此处离开。”
“地道内有粮食、水和金银,足够你们支撑一阵。”
凤姐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猛跳,立刻就从贾琏这番话里听出了诀别的意味。
不知为何,凤姐儿眼眶一热,平儿已经先落下泪来。
往日的怨怼、醋意,此刻都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心酸淹没。
凤姐儿猛地抓住贾琏的手臂,声音发颤:“你!你到底要去做什么?是不是要去做极其凶险的事?你告诉我!”
平儿小声抽泣,也抓住了贾琏另一只手臂:“爷!你别吓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贾琏看着眼前这两个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陪他最久的女子。
一个明艳炽烈,一个温柔体贴,此刻却都为他泪眼婆娑。
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也难免触动,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笑容,将凤姐儿和平儿的手轻轻拉开。
“看把你们吓得,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如今局势不稳,多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我身为龙禁尉指挥使,守土有责,自然要去做该做之事。你们在府中安好,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
顿了顿,贾琏目光又落在巧姐儿熟睡的小脸上:“好好照顾巧姐儿。”
“贾琏!”凤姐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不管不顾地扑进贾琏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不许你去!我只要你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平儿在一旁泣不成声。
贾琏身体僵了僵,终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凤姐儿的背,温声笑道:“凤姐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虽已和离,但我心中一直还拿你当亲人。”
凤姐儿心中悲苦,对贾琏花心的怨气,此时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贾琏推开凤姐儿,替她擦去眼泪,又对平儿道:“平儿,你看好她,也看好巧姐儿。”
说罢,贾琏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将那压抑的哭声和女儿似乎感应到什么而突然响起的嘹亮啼哭,一并关在了厚重的祠堂门后。
凤姐儿一边哄着啼哭的巧姐儿,一边抹了把泪。
平儿哭红了眼:“奶奶,爷......爷莫非要出城对敌?”
凤姐儿缓缓点头,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道。
“这次他要能活着回来,往后的日子,随他要纳多少人,都随他!”
平儿哪还有这个心思,要是贾琏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我没跟错人!”
平儿听着凤姐儿语无伦次的话,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出了荣禧堂祠堂,高武等龙禁尉武官此时已经等候在廊下。
这些龙禁尉武官,贾琏平日里从没亏待过他们。
其中几位都是贾琏一手提拔上来的。
“各位弟兄,今夜,你们可敢跟我出城杀敌!”
众人面面相觑,很快就有一名镇抚使出列抱拳道:“大人尽管吩咐,属下愿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武见是朱骥抢了他的说辞,随即抱拳道:“愿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骥原本只是个龙禁尉百户,自从贾琏接掌龙禁尉,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晋升为镇抚使。
“愿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齐声喝道。
贾琏点点头:“好!多余的话我就不啰嗦了!”
“高武!”
“属下在!”高武应声而出。
“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集结。子时一刻,德胜门出发!”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