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君臣对答余温未散,贾琏那番报君恩的言辞仍在梁间低徊,而宫城之外的暗流,却已汹涌澎湃至顶点。
贾琏领旨出宫时,已是午后申时。
深秋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宫道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乘轿,只带着高武及数名亲随,徒步疾行。
一路所过,但见街市萧条,店铺十闭七八,偶有行人也是神色仓惶,匆匆而过。
往日喧嚣的东、西两市,如今只剩满地狼藉与被踩碎的招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与恐惧混合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人”高武压低了声音,紧跟在半步之后。
“方才出宫时,属下见忠顺王府的长史在角门外探头探脑,见咱们出来,又缩回去了。”
贾琏脚步未停,心中已有了猜测,轻笑一声道:“跳梁小丑,不足为虑。眼下要紧的是城防。”
“高武,传我令:龙禁尉各千户所主官,一个时辰后,指挥使衙门正堂集合,不得有误!”
“是!”
几乎就在贾琏踏出宫门的同时,忠顺王已进了宫。
这位排行第九的王爷,与皇帝最亲,素来以闲散、忠心示人。
平日在宗室中名声不差。
此刻脸上却没了往日那份从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脚步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老九来了?坐。”御书房内,皇帝刚批完几份急奏,眉宇间倦色难掩,指了指下首的紫檀木椅。
忠顺王却没有立刻坐下,反而撩袍跪了下来:“臣弟叩见皇兄。皇兄还请保重龙体啊!”
“起来说话。”皇帝揉了揉眉心。
“这个时辰进宫,可是有事?”
忠顺王这才起身,却不肯坐,只垂手立着,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难色。
踌躇再三,方压低声音道:“皇兄,臣弟......臣弟方才在宫外,听闻了一些风声,心中实在不安,特来禀告。”
“哦?什么风声?”
“是关于京中一些勋贵、乃至部分朝臣的议论。”
“他们都议论什么?”皇帝不经意地笑道。
忠顺王偷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
“都说北蛮此次来势汹汹,居庸关天险已破,其前锋距京师不足百里。”
“京城虽墙高池深,守军十万众,可北蛮主力八万转瞬即至!而京营才刚刚由臣弟接手,说句长他人志气的话,京营这些老爷兵,对上北蛮的骑兵,实在没什么胜算。”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所以呢?他们议论什么?”
忠顺王斟酌着措辞,一副忧民忧国的贤王模样。
“他们私下里都在说,京城怕是守不住了!为保皇室血脉不断,国祚得以绵延,当效仿前朝故事,暂避锋芒,迁都南狩啊!”
“南狩?”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说得倒好听!什么南狩?分明是弃城逃跑!朕看他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软了!”
“皇兄息怒!皇兄息怒!”忠顺王跪下连连叩首,却仍硬着头皮道。
“臣弟知道皇兄英武,有与社稷共存亡之心。可是皇兄,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四位皇子殿下想想啊!”
“晋王、楚王、吴王、燕王,皆是龙子凤孙,是我大景朝未来的希望!还有父皇和母后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如何经得起战火惊吓?”
“若......若真有万一,我大景宗庙何存?血脉何继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皇帝最敏感之处。
他暴怒的神色僵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跪伏在地的忠顺王,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忠顺王能来找他,皇帝自然知道不是忠顺王一个人的意思。
恐怕如今京中八成以上的官员和勋贵都是这个意思。
忠顺王伏在地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说进皇兄心里去了。
皇帝自己或许不怕死,但不可能不考虑皇子、太上皇和太后的安危。
更不可能不考虑江山传承。
只要种子埋下,恐慌自然会蔓延。
果然,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疲惫地挥挥手:“你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思量。”
“是,臣弟告退。万望皇兄以江山社稷为重!”忠顺王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被深秋的冷风一吹,忠顺王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眼神复杂。
南迁?他当然想!他在江南有偌大的庄园,数不尽的财富,何必留在京城担惊受怕?
但他不能自己说,他必须把自己藏在为皇室血脉着想的大旗之后。
只是想起方才在宫门外瞥见贾琏那坚定离去的背影,忠顺王心头又蒙上一层阴影。
有这个主战派、且手握龙禁尉实权的荣国公在,南迁之议,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贾琏!”忠顺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刚刚掌握了京营,就遇到了北蛮来袭,心里把北蛮这群蛮夷老祖宗骂了个遍。
人一旦品尝到了权利的美味,就再也逃不脱权利的漩涡。
以前他不过一普通宗室亲王,但现在他手握十一万京营。
也幸亏贾琏只提出让京营两万将士佯攻,要再加一两万,忠顺王就是拼着皇帝不满,他也得反对。
荣国府,荣禧堂东厢书房。
贾琏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劲装,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京师及周边地形图凝神细看。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北蛮前锋的大致位置,以及京城九门、各处卫所、粮仓、武库的分布。
“大人。”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先生快请进。”贾琏转身见是顾青崖,笑着把他拉到跟前。
“先生请看。”贾琏也不寒暄,直接指向地图。
“北蛮前锋约三万,驻扎在此处清河两岸。我意已决,今夜子时,亲率两千精锐出城,行奇袭之举,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顾青崖走近细看,眉头微蹙点头道:“奇袭之策,贵在出其不意,确有可为之机。不过,大人可曾想过,此去固然凶险,但即便功成身退,回到这京城之内,是否就真的安全了?”
贾琏目光一凝:“先生是担心有人会在我背后捅刀子?”
贾琏之前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后来又放下了。
眼下顾青崖提起,让贾琏又不得不重视起来。
隋唐演义里的罗成是这么死的,这可是前车之鉴。
顾青崖正色道:“不得不防。大人主战,且手握龙禁尉兵权,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此番若奇袭成功,您声望必然大涨,更招人忌惮。若失败,恐怕那些人立刻就会将轻启战端、损兵折将的罪名扣在您头上。无论成败,您都已置身险地。”
贾琏缓缓点头,书房内一时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跳动,映着贾琏阴晴不定的脸。
良久,贾琏才道:“先生所言,振聋发聩。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并非不懂权谋,只是近日忙于军务,未曾深想此节。
“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顾青崖走到案前,蘸了茶水,在光亮的桌面上划了几道。
“第一,今夜行动,大人身为主将,不必事事冲锋在前。选一忠心果敢、貌与您有几分相似之替身,着您衣甲,率八百先锋。您自领中军调度,如此可保无虞,即便先锋有失,也不至动摇全局。”
贾琏点头:“可。”
顾青崖继续划道:“第二,城防之权,绝不能假手他人。尤其是五城兵马司。”
顾青崖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琏一眼:“据在下所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与忠顺王府过从甚密。”
“大人可还记得那倪二?这消息,就是倪二和大人侄儿贾芸透露的。”
贾琏眼中一动:“先生说的是,我明白了。我会让高武派人‘协助’五城兵马司守城。”
顾青崖压低声音:“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大人需即刻安排府中家小退路。城门一闭,内外隔绝,若城内生变,需有万全之策。”
“特别是小姐,二圣都知道大人为了小姐曾经大开杀戒的事,大人不可不防啊!”
顾青崖口中的小姐,就是林黛玉。
就是顾青崖不说,贾琏也有所准备。
和顾青崖谈完,天色已近黄昏。
贾琏并未停歇,他先去了省亲别院。
这处为元妃省亲所建的园林,每个院落空置都有人在打理。
其中一处临水而筑、遍植翠竹的馆舍,尚未正式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