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和金钏儿一人奉茶,一人替贾琏脱去官靴,三女的眼眸都有些湿润。
贾琏好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不过两夜未归罢了。”
平儿坐在贾琏下首嗔道:“爷说的轻松,牛府一夜之间被抄,那可是镇国公府,长公主的夫家。”
“昨夜,马家、侯家、陈家纷纷上门,老太太和二太太、二老爷都是六神无主,鸳鸯都来了多少次也记不清,老太太让您一回府,就过去。”
平儿话音刚落,鸳鸯就来了。
鸳鸯给贾琏行了一礼:“爷,老祖宗叫我来请您。”
“老太太还没休息?”
“爷,您不回来,哪个睡得着啊。”
鸳鸯话一说完,平儿几女都笑了出来。
贾琏点头笑道:“行了,我这就跟你去见老太太。”
贾琏起身跟着鸳鸯出了屋,到了荣庆堂,贾母挥手屏退左右,只剩鸳鸯在旁伺候。
“琏儿,坐。”贾母指了指身旁的锦凳,待贾琏坐下,她便开门见山。
“今日我那东平王府的老妹妹来了。”
贾琏神色不动:“是为了石光珠吧。”
贾母欣慰地看了贾琏一眼:“你果然都清楚。石家递了话,那意思我听着是说拱辰营绝无二心,只求安稳。你打算如何处置石家?”
贾琏轻笑一声:“老祖宗,石光珠是聪明人,识时务。只要他真心归顺,皇上不会为难他的。”
贾母点了点头,却并未因此宽心,沉默片刻,又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隐忧:“琏儿,你这些日子做的事,老祖宗我都看在眼里,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害怕。”
贾琏看了一眼鸳鸯。
鸳鸯一脸委屈,贾琏吩咐过她,外面的事情别烦老太太。
可这几日先是长公主来府里大闹,又是东平王府的老太太上门,她就一个丫鬟,怎么挡得住。
“你别怪鸳鸯,老祖宗眼不花,耳不聋。”
“牛继宗倒了,柳家完了,侯孝康恐怕也撑不住吧。你替皇上,把这些武勋老亲们,几乎得罪了个干净!抄家、杀人、夺权,手段之酷烈,百年未有!”
“祖宗们留下来的这些人脉、情分,被你一把快刀,砍得七零八落。”
贾母声音微微发颤:“琏儿,你如今是圣眷正浓,权势滔天。可你想过没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等你替皇上把这些老人都清理干净了,你能独善其身吗?咱们贾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牛家?”
鸳鸯听得心中害怕,这是最诛心的问题,她就是个丫鬟,也忍不住害怕。
贾琏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惧色。
见贾琏这副模样,贾母心中莫名多了些底气。
贾琏缓缓走到贾母身后,在贾母肩颈几个穴道轻轻运劲。
“老祖宗,你的担心,孙儿明白。但孙儿告诉你,这条路,是孙儿选的,也是咱们荣国府,想要重塑辉煌、长保富贵,唯一能走的路!”
“老祖宗,您看看那些武勋老亲,牛家、侯家、柳家,他们还是开国时的股肱之臣吗?”
“不!他们早已是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虫!结党营私,把持军权,不尊皇命,甚至里通外国!”
“他们维护的,是他们自己的特权,是他们家族的私利,而不是大景的江山!”
“太上皇为何深居大明宫,默许皇上动刀!正是因为尾大不掉,已成国患!”
“皇上锐意进取,欲整军经武,中兴大景。他的敌人是谁?首当其冲,就是这些把持关键位置、阻碍皇权的旧勋贵!”
“我们荣国府要么成为皇上的一把刀,要么和武勋一起成为皇上刀下的亡魂。”
“孙儿和这些旧武勋为敌,也是迫不得已,今日就算没有我贾琏,也会有别人代行其事。”
“老祖宗,您的担心,孙儿明白。你放心,鸟尽弓藏永远轮不到我们贾府。”
贾母身上压力骤减,心情也随之一松,没好气笑道:“你这猴儿,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不过府里上下,现在也只能靠你了。”
“我听平儿说,你打算把二丫头许给高武?”
贾琏点头道:“没错,高武知根知底,二丫头跟了他,我也放心。再一个,高武父母双亡,贾府就是他的家。”
贾母点点头,她也舍不得这些孙女远嫁。
贾琏绕到贾母跟前,蹲下身子握住贾母的手道:“老太太,从今往后,除了皇上,咱们贾府不用对任何人卑躬屈膝。那南安太妃要是识相,霍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您好好歇着吧,鸳鸯,外面这些烂事,不用再烦老祖宗了。”
鸳鸯屈膝一福,柔声道:“是。”
“老祖宗,时辰不早了,您早点安歇。”
贾母笑着颔首道:“这两日你肯定也累坏了,快去歇着吧。”
等贾琏离开,鸳鸯才伺候贾母入睡。
“鸳鸯,琏儿刚刚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觉得可有不妥?”
鸳鸯一边替贾母掖好被褥,一边微微摇头:“鸳鸯也不知道国公爷做的对不对,国家大事,鸳鸯不懂。”
“但有一事,鸳鸯清楚。”
“何事啊?”
鸳鸯轻笑一声:“老祖宗,自打国公爷接手府里上下,您屋里的那些失落的老物件,统统都物归原主了。”
“哈哈哈......”贾母开怀大笑,想想也是,此前凤丫头掌家之时,要没有她默许,借鸳鸯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她那些老物件去抵押。
“老祖宗,鸳鸯说的不对吗,府里上下,能守住这百年基业的,除了国公爷,鸳鸯再找不到第二人。”
“以前太太和您每次进宫回来,都心情不好,可自打国公爷掌权,这种情况就一去不复返了。”
贾母缓缓点头,盯着鸳鸯看了半晌:“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把心给了琏儿的,事事都替他说话。”
鸳鸯脸色瞬间染红:“老......老祖宗,您......您乱讲!”
贾母大笑:“老祖宗我还没眼花,放心,老祖宗心里有数。”
鸳鸯大囧,同时心里又忍不住窃喜。
“老祖宗,您铁定是累糊涂了,说胡话了。”
——
翌日早朝,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肃杀。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骚动,几乎所有文官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和愤怒。
皇帝刚刚坐定,还未开口,都察院的一位资深御史便率先出班,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臣要弹劾龙禁尉指挥使贾琏,目无纲纪,滥用酷刑,罗织罪名,构陷勋贵!更弹劾……弹劾昨日京营之中,不经三法司,不告内阁,擅自调兵,擅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另一位御史立刻跟上,痛心疾首。
“牛继宗纵有罪嫌,亦当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岂能如昨日那般,如匪盗捉人,于军营之中,当众斩杀其属将,更派兵查抄其府邸,连长公主殿下都都颜面扫地!”
“此非治国,此乃乱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礼部一位侍郎也出列,肃容道:“陛下,刑不上大夫,非纵其罪,乃重朝廷体统!牛继宗之事,若证据确凿,亦当由陛下明发上谕,交部议处,岂能由龙禁尉一衙独断,行此酷烈之事?”
“昨日京营之变,兵部、内阁皆事先不知,此乃破坏祖宗兵制,臣恳请陛下,严查昨日擅权之人,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等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