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温水煮青蛙,其实秦安目前的人际交往,就有点儿类似的情况。
他的职位框定在公社,但与他交好的徐县长、李领导、还有那个主动来“认亲”的高伯伯,都是能力、背景极其强大的选手。
加上秦安本身多个世界的人生沉浮,他其实是没把这样的关系,看得有多重要的,只是当做解决问题的必要支撑。
但站在林主任的立场上,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秦安想见就能见的徐建平,他得县里开大会的时候才能见一面,私下谈话都得等着徐建平找他,他基本没资格主动约徐建平。
至于李领导,那就更别提了,人家能知道他名字,都算是长脸了,而秦安却能直接向李领导汇报工作。
当然,在林主任与秦安前往晋陵县城的路上,他的心态已经主动变化了。
以前,他对秦安能力也认可,但之所以放任秦安在公社施为,主要还是因为秦安有着李领导的背景和徐建平的支持。
而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什么能力,什么背景和支持,都不如秦安那两篇文章!
晋陵县机关大院门口,办公室主任陈平原看到秦安,顿时笑着上前:“秦主任,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恭喜啊!你这次,真是要在全国都出名了。”
林主任脸皮紧绷,多少有些尴尬,此刻他就好像是多余的一样。
不过能跟着秦安见上徐建平,也值了。
陈平原已经伸出手,秦安也就随便跟他握了握,说道:“我跟我们林主任说了情况,他马上就给我叫了个拖拉机送我来县里,一分钟都没耽误。”
“哦,林主任你也来了。”
陈平原好像才发现林主任,开口打了声招呼。
林主任比陈平原要大,但挤出笑容回应的样子,看着多少有些卑微。
一路走向徐建平的办公室,陈平原不断提起秦安那两篇文章。
“搞清方向,划清责任,大步向前,写的真好!难怪能得到他的高度评价。这一句话,直接就点破了解决现在各种困难的办法,有你在我们这边,看宫书记还能怎么跟咱们打擂——”
秦安停下脚步,视线冷漠地看向陈平原。
陈平原正说的兴高采烈,骤然感觉周围温度下降了几分,余光注意到秦安那平静的盯着他的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嘴也停了下来。
“陈主任,你平时在徐县长面前也这样说话吗?”秦安的语气,带着一丝匪夷所思。
仿佛在问,你堂堂一个办公室主任,这么口无遮拦吗?
这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楼梯口,旁边也不是没别人路过!
陈平原被秦安看的心慌,故作爽朗的拍了拍秦安胳膊:“害!咱们的关系,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对不对?”
“呵~”秦安瞥了一眼陈平原那庸俗的笑容,没有接话,直接往楼上走去。
“哈——哈哈。”陈平原有些尴尬,看向林主任,下意识给自己挽尊,“估计秦安现在一心只想看到刊他文章的报纸,我倒是不该拉着他说话,是不是?哈哈哈……”
林主任没秦安那么硬气,也不知道秦安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因此跟着笑了笑。
不过,之后跟陈平原上楼的时候,林主任倒是忍不住嘴角翘起。
最近一段时间,王副主任被秦安整的挺郁闷的,回去之后倒是可以宽慰一下他,秦安连县办公室主任一句话说不对都能给甩脸子,更别提他一个小小的公社副主任了。
其实,这也只是想想,等过几天,秦安文章上达天听的消息传开,王副主任绝对不会再有丝毫意见,只会害怕秦安记他仇。
“咚——”
秦安刚敲了一声门,就看到了徐建平那张“天生清官”的脸。
“刚才在窗户旁边就看到你来了,快进来!”徐建平笑着拉住秦安的胳膊,带他走进办公室,之后将办公桌上的报纸拿给了他。
秦安拿到手的这份是《参考》,秦安对于文章主体只打算扫一眼,就去找点评部分。
不过扫的这一眼,让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篇文章主要讲的是山背大队的改格过程以及更高层级的改格脉络,详实而严谨的指出,针对性改格时不仅要有具体的承包方法,还要进行相应的权力分配,或者说体制改格。
秦安写的时候,是讲解了具体改格方案的,而且重点论述了取消委员会和公社的必要性。
这都是结合之前世界的经历和后世经验而写出来的,基本上可以当做工作手册来用。
但此时这篇文章只有关于取消委员会的部分,并没有取消公社的部分,原本的那一段,只留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
秦安脑海中短暂的思索了一瞬,委员会本身今年就会开始取消程序,大概年底到明年年初就会完成,而公社要等到八三年才开始大规模取消,直到八六年结束。
看样子,上边应该是考虑到稳定,亦或者要先一步一步来,所以隐去了那段儿。
估计,最少要等到委员会平稳取消后再说。
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秦安那一段儿,还有没有机会再面世。
想到这里,秦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本来上个月京城就应该取消委员会的法律地位的,但他好像没听到相关消息?
摒除心中疑惑,秦安的视线来到最后一段,看到点评人的名字,嘴角忍不住上扬,一口气看完评价之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好啊,好啊。”秦安感叹道。
徐建平正拿起第二份报纸给他,闻言好奇道:“好什么?”
他不清楚,秦安是因为自己要出名了而连说两个好,还是因为别的。
陈平原和林主任这时候也进来了,秦安拍了拍报纸道:“咱们放开手脚做事的时代来了,这个就是咱们的免死金牌,这还不好吗?”
“你说的不错!以前是李领导给安云、给你我这样的人遮风挡雨,让大家得以鼓起勇气开辟一条新道路。而现在有了你得到的这两个评语,以后李领导就不用再以他人头作保了,以后,咱们可以继续这么走下去!李领导是对的,你也是对的!在安云,我最敬重的就是李领导,但不得不说,你是最让我感到意外的。”
徐建平手掌搭在秦安肩头,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羽翼未丰,就已经可以作出那么多的实在的成绩,还能为比你官位高出一大截的人提供庇护,了不起。”
陈平原看了眼徐建平,感觉徐建平看秦安的眼神,好像蜜一样粘稠。
他毫不怀疑,若非徐建平出身高干家庭,分寸感极强,大概率要感慨一句“生子当如秦安”。
但正因为徐建平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此刻他对秦安只有纯粹的认可和喜爱,而完全将他在其中隐去了。
只是,他徐建平“深藏功与名”,秦安也不是得意忘形的人。
“没有你对我的纵容,我做不出如今那么大的成绩,也不会有那么详实的材料写出文章。”秦安望着徐建平说道:“不过以后这些都不重要了,接下来虽然肯定还会有阻碍,但好的条件已经完全具备了,就像你说的那样,以后不用再需要李领导用自己的人头作保了。”
秦安是半开玩笑的语气。
但徐建平深深地看了眼秦安,说道:“你这个时候,就只想着以后要干啥,真不想想,这两篇……不对,还有一篇《人民日报》的文章,我也是你来的路上才知道还有一篇,是我京城的朋友转告我的。这三篇加起来,你知道对你的前途有多大影响吗?”
秦安意外的看了徐建平一眼,好一个“京城的朋友”!
沉吟片刻,秦安才笑道:“前途这种事,我向来不需要考虑,我能做事,会做事,怎么可能没前途呢?再说了,真要碰到怀才不遇那种事儿,我也不是没有后门可走啊。”
“你真是……”徐建平被秦安整无语了。
虽然说,秦安是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有点儿太糙了。
好歹说的体面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