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三位爷的打扮,不是咱们本地人吧?”
李想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怎么,这小镇住店,还要查户籍不成?”
“不不不,爷您误会了。”
店小二连连摆手,压低声音解释道:“小的是看三位爷出手阔绰,好心提醒一句。”
“咱们这荒河边上,夜里邪性得很,三位爷晚上要是听到外面街上有什么动静,千万别好奇,更别开窗出门查看。”
“把门窗锁死,就当什么都没听见,舒舒服服睡一觉,保准平平安安。”
听到这番神神秘秘的警告,李想的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在这乱世之中,靠水吃水的偏僻小镇,往往流传着各种诡异的民俗传说。
而且,自从他靠近这荒河沿岸以来,体内属于入殓师的【尸感】便一直在处于一种活跃状态。
在他的感知中,这小镇周围的空气里,确实弥漫着一股比寻常地方要浓重得多的阴气。
这种阴气,并非单纯的荒河水汽,而是夹杂着一种深埋地底的腐朽死气。
“难道有阴兵过路?”
李想看着店小二,平静地问出了这个猜测。
阴兵过路,这在风水相修的眼中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往往是古代发生过大规模战役的地方,战死者的执念在特殊的地脉磁场作用下,被阴气具象化出来的一种自然现象。
看着恐怖,但只要不主动去招惹,活人的阳气足够旺盛,阴兵通常是不会伤人的。
对于他这个兼修了入殓师和扎纸人,整天和阴物打交道的人来说,若是真有阴兵过路,他反而还想借机近距离观察一下,说不定能从中获取一些职业经验。
然而,店小二听了李想的话,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倒不是阴兵过路这么严重的天灾。”
店小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愈发微弱,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里的某种禁忌。
“是有赶尸人,会在晚上赶路。”
“碰到了那些东西,万一被尸煞冲撞了,丢了魂魄,就得不偿失了。”
赶尸人。
听到这三个字,李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店小二可以下去了。
郭开从房间里走出来,见李想神色凝重,不禁问道:“李队长,那小二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赶尸人。”李想吐出这三个字。
郭开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也随之变了变。
作为武修,他对这种装神弄鬼的行当知之甚少,可是在江湖上行走,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赶尸人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贯耳的晦气。
李想没有去理会郭开的反应,开始回忆关于这个职业的信息。
赶尸人,这是一种偏门的稀有职业。
他们的工作,表面上看起来和入殓师有几分相似,都是为了让客死异乡的亡魂能够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不过两者的底层逻辑和职业内核是天差地别。
入殓师,修的是‘超度’与‘安抚’。
他们用特殊的药液清洗尸体,用针线缝合伤口,是为了化解死者生前的怨气,让其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在这个过程中,入殓师积累的是‘阴德’。
而赶尸人,修的却是‘控制’与‘驱使’。
他们利用特殊的符箓、辰砂,以及特定的步罡踏斗之法,强行镇压尸体的本能,用秘药维持尸体不腐,然后驱赶着这些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夜间行走。
这是一种逆天而行的行径,极其损耗活人的阳气。
“职业即规则,规则即诅咒。”
李想在心底默念着这个世界的铁律。
“常年和尸体打交道,日日夜夜受尸气和死气的侵蚀,赶尸人的肉身和灵魂,必然会产生不可逆的异化。”
“久而久之,活人的血气干涸,身体也会跟着尸化,最终沦为非人非鬼,失去痛觉和理智的‘尸鬼’。”
这是一种风险大到令人发指的职业,其死亡率和异化率,在所有稀有职业中名列前茅。
正因如此,敢于修习赶尸术的,除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外,在真正的修行界,只有少数的几个门派还保留着这种传承。
“帝江赶尸人,荒河赶尸人……”
李想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势力的名字。
这两个门派常年盘踞在帝江和荒河两岸,以赶尸为业,在江湖上属于很不好惹的地头蛇,行事诡秘,极度排外。
“差点忘了,茅山也有赶尸术的传承。”
李想的思绪一转,想起了温润如玉的茅山真传林玄枢。
茅山作为道教正宗,门内同样有着控尸、御尸的法门。
不过,茅山的赶尸术和这些野路子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们有道藏作为根基,体内生生不息的道法清气,就是一层最完美的隔离服,能够在施展赶尸术时,不断地洗刷掉沾染在身上的尸气和死气。
所以,很少有茅山道士会因为赶尸而沾染尸气,最终变成不人不鬼的尸鬼。
这是顶尖道统的底蕴,是普通职业者羡慕不来的特权。
“荒河边上,夜有赶尸……”
不知道为什么,联系昂心中不协调感再次涌了上来。
“大统领即将称帝,天下大势已定,龙城那边白莲教和天魔神教正在暗中汇聚,局势紧张如拉满的弓弦。”
“在这种节骨眼上,赶尸人这种见不得光的职业,按理说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怎么还敢在这横渡荒河的必经之路上,大摇大摆地赶夜路?”
李想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在这大争之世,任何一丝反常的迹象,都有可能是一场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看来,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李想收回思绪,没有脱衣上床,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床榻之上。
他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
【无漏之躯】的特性悄然运转,将周身的气血和生机完美地锁死在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泄。
内景地中,《黄庭内景经》的道法清气如同潺潺溪流般在五脏神灵间流转。
同时,他在脑海中不断地演练着形意五行拳的真意,将白日在马背上颠簸的疲惫一点点驱散。
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重,连虫鸣声都彻底绝迹了,仿佛整个小镇都被拖入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了二更天的打更声。
就在这打更声即将落下的刹那。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感的铜铃声,顺着小镇空旷的街道,幽幽荡荡地传了过来。
这铃声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仿佛不是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在人的灵魂深处响起,让人没来由地起了一身白毛汗。
紧接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故人回家,行人避让!”
一道干涩的的声音,伴随着诡异的铜铃声,在夜风中飘荡。
这是赶尸人的赶尸口诀。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了旅馆内每一个醒着的人的心头。
“来了。”
盘坐在床榻上的李想,双眼豁然睁开。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推开窗户查看,只是将道士的【法眼】与风水师的【望气】催动到了极致,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房间的缝隙向外蔓延。
街道上,一股阴寒尸气正汇聚成一团灰黑色的雾团,顺着青石板路缓慢移动。
在雾团的前方,是一个手提铜铃的身影。
而在身影的后方,一排僵硬笔直的躯体,额头上贴着黄色的辰砂符箓,正随着铜铃的节奏,双脚并拢,一下一下地在地面上跳跃前行。
“砰。”
“砰。”
尸体落地发出的沉闷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铛——!”
原本单调的赶尸口诀声,突然戛然而止。
铜铃像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捏碎,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紧接着。
“轰——!!!”
一股狂暴无匹的能量,在小镇寂静的街道上轰然炸裂。
李想坐在床榻上,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至少是第四境大师级别的战斗。”
李想在心底迅速给出了判断。
“谁会在大半夜,在这偏僻的荒河小镇,截杀一个赶尸人?”
李想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以免被交战双方察觉到的时候。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吾令下笔,万鬼伏藏。”
“急急如律令——!”
一道清朗的咒语声,如同雷霆般在街道上空炸响。
伴随着这道咒语,一道璀璨夺目的清光从天而降,化作一个巨大的虚幻八卦阵图,直接将爆发的能量风暴镇压在了原地。
“束缚咒?”
李想对这个咒语太熟悉了。
在黑水古镇的时候,他曾亲眼目睹过林玄枢使用这门道家法术,其虚空锁定的能力,简直是封锁敌人的神技。
片刻后,街道上再次传来了一道声音。
“张道友,点子扎手,请助贫道一臂之力。”
张道友。
这三个字一出。
不仅是李想,就连隔壁房间内。
“轰!”
一股远比外面的战斗更加恐怖的威压,瞬间从隔壁房间内爆发而出。
军气开道。
这是第四境军修大师的独自成军。
在这一刻,张云卿不再掩饰,他的领域直接以旅馆为中心,将方圆数十丈的区域封锁住了。
“你们两人在待在房间里,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没有给李想和郭开任何询问的机会,转身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冲破了窗户,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