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云卿再次回到旅馆的时候,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吱呀——”
木门被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走廊的阴影中迈过了门槛。
走在前面的张云卿,丹凤眼里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收敛的军煞之气。
而在张云卿身后的那道身影,让李想的眼底闪过了一抹微光。
一袭青色道袍,背负着一柄用黄符封裹的法剑,面容温润如玉,只是此刻的脸色略显苍白,道袍的下摆处被撕裂了几道口子,隐隐透出一股焦枯的雷击痕迹。
林玄枢。
李想看着林玄枢,并没有立刻开口。
林玄枢跨入房间,将体内有些紊乱的道法清气强行压平,他没有去管身上破损的道袍,而是站定身形,面朝张云卿,双手交叠,左手抱右手,打了一个道门稽首。
“要不是张道友相助,我今日恐怕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林玄枢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后怕。
张云卿走到桌旁,随手将沾着尸液的披风解下扔在一旁的空椅上,说道:“以我们的关系,无需多这些客套话。”
“倒是你,玄枢。”
张云卿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刺林玄枢的眼睛,“你不应该在福地争夺战结束后,就跟着你们茅山的长辈回山门了,怎么会一个人孤身出现在这两河流域的荒河边上,还被那种不入流的脏东西给缠上?”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李想心中的疑惑。
茅山作为道教祖庭,底蕴深不可测,林玄枢身为这一代最核心的真传弟子,按理说回程必定是有宗门长辈护道的。
他为何会脱离大部队,而且看刚才的交手情况,对方的实力绝对达到了第四境,若非张云卿及时出手,林玄枢一个第三境巅峰,就算是雷法再如何霸道,被杀死也只是时间问题。
林玄枢听到张云卿的询问,向来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苦涩。
“哎……”
这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以及某种信仰坍塌后的疲惫。
“一言难尽。”林玄枢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云卿眉头微皱,他太了解林玄枢的性子,能让对方露出这副神情,茅山内部应该是出了足以捅破天的大乱子。
“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张云卿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摆出了一副倾听的姿态。
林玄枢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先是对李想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随后视线落在了郭开身上。
郭开被林玄枢的目光一看,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林玄枢自然认出了这位是郭病夫的亲孙子,大总统护卫郭嘉之子,以真武门这两位前辈的为人秉性和行事作风,教导出来的子孙必然是骨头硬,嘴巴严的可靠之人。
确认了房间内没有外人后,林玄枢走到桌旁,并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撑着桌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接下来要说出的话,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吐出。
“我在福地争夺期间,发现了一些事情。”
林玄枢的声音很轻,“我发现门中长辈的一些异常举动。”
李想眼帘微垂,想起了林玄枢之前欲言又止的模样,以及林玄光弃道从军时那种近乎神经质的恐惧。
这对师兄弟,疑神疑鬼又不是一时半会儿,李想已经免疫了。
“起初,我以为只是个别长辈在修炼上出了岔子,沾染了些许邪祟。”
林玄枢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可是随着我暗中深入查探,我骇然发现,这种异常并非个例,而是蔓延到了核心层。”
“他们……竟然和天魔神教暗有来往。”
天魔神教。
这四个字一出,房间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云卿眯起眼睛,眼底的军煞之气轰然翻滚。
道教祖庭之一的茅山,竟然和被天下正统视为死敌的天魔神教暗通款曲,这消息若是放出去,整个大新朝的修行界恐怕都要掀起一场十二级的大地震。
“我顺着这条线索,一路追踪那些暗中和茅山长辈接头的人。”
林玄枢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我跟着他们一路南下,直到追赶到了这荒河边上,线索突然就断了。”
“我在这里潜伏了数日,暗中打听,发现这沿河的小镇上,每天晚上都有活人莫名其妙地失踪,我怀疑这和他们有关,于是便在今夜设下了埋伏,静等猎物上钩。”
林玄枢自嘲地笑了一声,“谁知道,我没有钓到天魔神教的人,反而钓到了一只第四境的尸鬼。”
这只尸鬼显然是在这荒河边上吸食阴气,又以活人为食,恰好撞进了林玄枢的阵法里。
“茅山和天魔神教有来往?”
张云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天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白莲教在龙城搞血祭,现在连天魔神教都把手伸到了道教祖庭里,这些平时被压得死死的魔教、邪教,怎么会在大统领即将一统天下的节骨眼上,一股脑地全往外冒?”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惊天大局。
林玄枢看着焦躁的张云卿,点了点头,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情报。
“张道友,对方并非普通的邪教喽啰。”
林玄枢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虽然跟丢了,但在交手试探的过程中,我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他是天魔神教的七公子,天衍。”
“居然是他?!”
张云卿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头看向林玄枢,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容。
听到天衍这个名字,一直盘坐在床榻上的李想,眼眸深处也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波澜。
“七公子,天衍……”
李想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清楚地记得,在第一境的擂台上,那个手持龙刀凤剑,败他手里的散修向天歌,其真实的身份,根据张云裳的情报网查证,正是天魔神教第二代天魔失踪了数千年的第七子。
同样是排行第七,同样是天魔神教的公子。
“难道,这个叫天衍的,就是如今这一代天魔神教的核心传人?”李想暗自揣测。
张云卿的面色沉如锅底,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地揉捏着眉心。
“天魔神教下一任教主最有力的竞争者,竟然出现在了两河流域的边缘。”
张云卿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感觉事情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麻烦得多。”
作为津系军阀的少帅,张云卿对天下各大势力的绝密档案可谓是了若指掌。
他太清楚天魔神教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了。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将弱肉强食和优胜劣汰发挥到极致的恐怖魔窟。
在天魔神教内部,培养核心传人的手段极其残忍,残忍到了违背人类伦理常纲的地步。
他们每隔五年,便会在全天下搜罗,甚至直接抢夺上万名根骨极佳的适龄儿童,将这些儿童扔进一处名为万魔窟的地下绝地。
在万魔窟里没有食物,只有无尽的黑暗、阴煞魔气,以及彼此之间的互相厮杀和吞噬。
这是一种真正的养蛊。
无论是普通教众的子嗣,还是高高在上的教主的亲生骨肉,在这个规矩面前,没有任何特权可言。
教主的儿子也得像野狗一样被扔进去,在血肉泥潭里搏命。
当五年期限一到,万魔窟的石门重新开启。
一万个孩子里,往往只有不到十个人能够活着走出来。
而在这几个人中,只有杀戮最多,吞噬魔气最纯粹的那一个最强者,才会被赐予天姓。
这就是天姓的由来。
天衍,便是在其中一届万魔窟中,踩着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同龄人的尸骨,一步步爬出来的最强蛊王。
不过只有冠以天姓的三位天魔家族的后裔,才有资格去竞争下一任教主的宝座,至于其他的教众,哪怕实力再强,也终其一生只能作为这三家的追随者和鹰犬。
这样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亲自带队潜入两河流域,其所图谋的事情绝对不小。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就在张云卿为了天衍的出现而感到头痛不已的时候,林玄枢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了。
“张道友,李道友。”
林玄枢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绝望,“我知道茅山根乱的真相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去回想那个残酷的事实。
“我现在,都不敢回茅山了。”
“什么?!”
张云卿霍然起身。
茅山。
这可是道教祖庭之一,是传承了无数年,底蕴深不可测的正统名门。
要是这等庞然大物从根子上烂了,出了问题,那整个大新朝的修行界,恐怕都要面临一场无法想象的浩劫。
不仅是张云卿,就连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李想,此刻也放下了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目光投向了林玄枢。
“玄枢道长,你找到了?”李想问道。
他想起了当初林玄枢和林玄光两兄弟那番毛骨悚然的言论。
如今,林玄枢说他知道了真相,而且连回山门都不敢了,这说明他所窥见的恐怖,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作为第三境巅峰真传弟子所能承受和抗衡的极限。
“没错。”
林玄枢看着李想和张云卿,说道:“祸害茅山的是永恒者。”
永恒者。
张云卿的脸色在刹那间彻底失去了血色。
“永恒者?居然是永恒者?!”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坐在角落里的郭开,此刻完全是一头雾水。
他眨巴着眼睛,看看脸色煞白的张云卿,又看看神色凝重的林玄枢,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面无表情的李想。
“永恒者是个什么东西?”郭开在心底暗自嘀咕。
他虽然是真武门老宗师的亲孙子,也是第三境的武修,但真武门毕竟是在底层泥潭里打滚崛起的门派,对于这些隐秘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