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持扇指着楚凡,手指颤得似秋风枯叶,“你”了半晌,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最终脸色惨白地退了数步,再不敢多言半句。
听雨阁内,顿时喧闹再起。
雅座中诸多世家子弟、富商豪绅,皆对着楚凡三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有好奇观望者,有愤愤不平者,亦有抱着看热闹心态,盼着事态闹大者。
汤庭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抬袖掩面,生怕被熟人认出。
再看身旁的云不凡,这厮倒机灵,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具青铜面具,“咔哒”一声扣在脸上,只露一双滴溜溜转的眸子,看得汤庭华目瞪口呆,险些当场骂出声来。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一名器宇轩昂的青年,摇着折扇,慢悠悠现身于二楼廊下。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楼下楚凡一眼,嘴角微挑,开口笑道:“这位镇魔都尉大人,好大气魄。不知大人寻本公子,有何见教?”
此人,正是楚凡三人要找的工部侍郎嫡子,陆峰。
“咦?”
未等楚凡开口,陆峰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在其身后掩面的汤庭华身上,顿时哑然失笑。
他语气满是嘲讽,道:“我当是谁,原是汤兄。怎么,汤兄也来寻云烟姑娘?那可真是不巧了……”
“三日之前,我便递了帖子,包下了云烟姑娘今日的场子。”
“汤兄若想见她,怕是得在门口排队等候了。”
话音刚落,二楼楼道中,缓缓走出一名女子。
她一现身,原本喧闹的听雨阁大厅,竟陡然静了下来。
非是刻意的恭敬之静,反倒像是满厅之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眼前佳人。
便是角落里那桌醉汉,也将举到唇边的酒杯,默默放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楼梯口。
只见那女子身着素白长裙,裙摆绣着淡烟色兰草,无半分多余装饰,却衬得身姿窈窕,宛若空谷幽兰。
她眉眼极淡,淡得似清水调墨,在宣纸上轻轻一扫……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一手扶着楼梯雕花栏杆,一手轻搭身侧,目光落在身着玄甲的楚凡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在听雨阁多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有镇魔都尉身着官服、挂着腰牌,径直闯进来的。
随即,她的目光越过楚凡,落在其身后的汤庭华身上,那双含烟桃花眸中,瞬时水汽升腾,带着几分委屈与思念,轻唤一声:“汤郎……”
就这一声“汤郎”,瞬时便碎了汤庭华的心。
原本躲在楚凡身后、袖袍掩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他,猛地站直身形,放下了遮脸的袖子。
他脸上的窘迫尴尬一扫而空,只剩滔天怒火,双目赤红地盯住二楼的陆峰,咬牙切齿喝道:“陆峰!你对云烟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
陆峰淡淡一笑,摊了摊手,语气轻佻又欠揍:“不过是与云烟姑娘品论琴棋书画,顺带碰了碰她的小手罢了。”
“说起来,汤兄,你与云烟姑娘相识多年,碰过她的小手么?那手感,当真是……妙不可言。”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厅。
汤庭华双目赤红,瞬时抽出腰间制式长刀,刀锋寒光凛冽,直指二楼陆峰,周身气息暴涨,竟要冲上去拼命。
“哎哟!汤大少爷!使不得啊使不得!”
旁侧老鸨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两个龟公冲上前,死死拽住汤庭华的胳膊,急得脸色惨白。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呢!”
“伤了和气倒也罢了,若是惊了各位客官,我们这小馆子可就开不下去了!”
老鸨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要说这听雨阁,乃至京都所有清吟小班,争风吃醋之事,日日都有,早已见怪不怪。
可但凡男子踏入此地,无论原本性情如何,皆要装出几分温文尔雅的模样。
即便要争风吃醋,也不过比谁送的字画珍贵,比谁掷的珍宝丰厚,比谁做的诗词好。
从未有人,跑到这风雅之地,直接拔刀便要砍人的!
真要在此动刀见血,无论是听雨阁,还是京都其他清吟小班,定然会永久将他拒之门外!
汤大少爷往日也是听雨阁常客,怎会不懂这般规矩?
最让老鸨子头疼的是,这三个寻事之人,竟还身着镇魔司官服!
此事若闹大,惊动官府,她这听雨阁,怕是真要关门大吉了!
就在老鸨子死死拽着汤庭华,急得满头大汗之际……
楚凡抬右手,朝着二楼陆峰虚虚一抓,沉声道:“给我滚下来!”
一只元炁凝聚的大手瞬时扣住陆峰,将其猛地往地面掼去!
“嘭!”
陆峰重重摔在大厅青石地上,竟将坚硬的石板,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土坑中的陆峰,嘴角不断溢出血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暴怒。
他竟……竟在听雨阁内,当着满厅之人的面,被一名镇魔都尉殴打了?!
“给我杀了他!杀了这狗东西!”
陆峰躺在坑中,状若疯癫,歇斯底里地大喊。
下一刻!
两道苍老身影,从大厅暗影中疾冲而出,一前一后,枯瘦手掌化作漆黑鹰爪,带着凌厉破空之声,同时抓向楚凡的天灵盖与后心!
爪风凌厉,还带着一股腥臭之气,赫然是两位明心境三重天的武者!
嘭!
嘭!
两声沉闷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那两名扑向楚凡的黑衣老者,身形刚至半途,便似被无形巨力狠狠击中……
他们凌厉的攻势瞬时溃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大厅立柱上,又滑落在地,脑袋一歪,径直晕死过去!
听雨阁大厅,瞬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早已见怪不怪的汤庭华与云不凡,在场之人,尽数惊呆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们压根没看清楚楚凡是如何出手的。
只见他依旧立在原地,玄甲上的鎏金纹路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连手都未曾抬一下,那两位气势汹汹的老者,便已倒飞晕死。
陆峰也彻底僵住了。
他趴在地上未能起身,望着晕死的两名护卫,脑中一片空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名护卫绝非泛泛之辈,乃是实打实的明心境三重天强者!
两位明心境三重天强者联手,竟被人一招便打晕了?
眼前这年轻的镇魔都尉,到底是何等怪物?!
陆峰咬着牙,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右手颤抖着指着楚凡,色厉内荏地喝道:“堂堂镇魔都尉,竟擅闯民间楼阁,当众行凶伤人!我定要去镇魔司衙署告你一状!”
“行凶伤人?”
楚凡淡淡瞥他一眼,道:“我这不过是向你学的罢了。”
“你带人闯到镇魔司地界,将我这两名手下打成重伤,我这个当上司的,来找你算账,有何不妥?”
“原来不是为了姑娘争风吃醋啊……”
旁侧老鸨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手中烟杆都垂了下来,暗自嘀咕。
若是为了自家头牌云烟大打出手,她倒乐得在旁看热闹。
此事若传出去,说京都两大世家子弟,为听雨阁云烟争风吃醋,连镇魔司官爷都卷入其中,那听雨阁的名声定能大振,压过城南几家对头!
可惜了,竟是来寻仇的,白瞎了这般大的阵仗。
不对啊……
说到底,这不还是汤庭华与陆峰,为了云烟争风吃醋么?
老鸨子眼珠一转,嘴角又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
“你到底是谁?”
陆峰擦去嘴角血迹,目光阴狠地盯着楚凡,咬牙道,“镇魔司的镇魔都尉,我认得大半,从未见过你这一号人物!”
“我乃当朝工部侍郎嫡长子陆峰!你敢动我?!”
“嘭!”
他狠话尚未说完,楚凡身形一晃,已欺至他身前,抬脚狠狠踹在他腹部。
陆峰整个人再度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汤庭华与云不凡立在身后,见此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人果然是大人,半分不愿与这等纨绔废话,出手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呜……哇!”
跪在地上的陆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染红身前青石,脸色惨白如纸。
“我道你有几分本事,原也只是个明心境初期的废物。”
楚凡皱了皱眉,满脸嫌恶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汤庭华与云不凡,毫不客气地斥道:“你们两个亦是废物!两人皆是通窍境巅峰,联手却敌不过一个明心境初期的脓包,丢不丢人?”
汤庭华与云不凡瞬时语塞,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委屈。
大人您这叫什么话?
谁能似您这般怪物,随手便能跨数大境界斩敌?
明心境与通窍境之间,本就有一道巨大天堑啊!
……
陆峰躺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皆被踹得移位,浑身骨头似散了架一般,却再不敢放半句狠话。
眼前这年轻都尉的狠辣,及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让他从骨子里生出寒意。
到了嘴边的威胁,全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强忍剧痛,哑着嗓子道:“纵使我伤了汤庭华与云不凡,可当初昭华郡主已然出手,一掌将我打成重伤,我卧病数月,伤势这两日才得痊愈!你说要替他们报仇,这话却说不通!”
“况且当日事了,我已当面赔罪,也付了医药费!”
“郡主打你,是因你擅闯镇魔司地界,扰了她清修,与我何干?”
楚凡双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我乃汤庭华与云不凡的直属上官,我的手下为人所伤,我这个做上司的,替他们出头报仇,有何不妥?”
陆峰当场就懵了。
天下竟有这般道理?
依你这般逻辑,汤庭华的父亲岂不是也能来揍我一顿?
他爷爷难道也能来?
汤家上下但凡沾亲带故,皆能来揍我一番?
这镇魔都尉看似讲道理,实则全然不讲理啊!
陆峰气得肺腑生疼,心中暗骂不止。
可他也清楚,若真敢将骂人的话出口,今日定要再吐血三升。
这煞星不按常理出牌,下手又黑又狠,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忍下这口气,日后再寻他算账!
念头刚起,他脸上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死寂的大厅。
楚凡反手一掌,径直将陆峰扇飞出去,在地上连滚十数圈,半边脸颊肿如馒头,竟掉了两颗牙齿。
“我他娘的……”
陆峰气得浑身发颤,一口老血险些喷溢而出。
说话要挨打。
不说话,亦要挨打?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煞星!
听雨阁内,躲在雅间里看热闹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尽数看呆了。
工部侍郎的嫡长子,竟在听雨阁中,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镇魔都尉,打得半死不活,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无。
可满厅之人,竟无一个敢上前劝半句。
谁都瞧得明白,这年轻都尉是真敢下死手,谁若上前,怕是要随陆峰一同躺倒在地。
“这般脓包,也敢闯镇魔司打人,我不理姐。”
楚凡皱着眉,一脸不解地摇了摇头。
陆峰躺在地上,闻听此言,当场气血攻心,险些晕厥过去。
他何时闯镇魔司打人了?
当初他寻汤庭华,不过是想逼他给家中写信,解除婚约,先动手的是汤庭华啊!
谁敢真闯镇魔司衙署打人?
他疯了不成!
可他刚想张嘴辩解,楚凡便又开口,语气平淡:“今日我打了你,你若不服,可随时去镇魔司寻我。”
“哼!”陆峰捂着肿起的脸颊,狠狠瞪了楚凡一眼,又将怨毒的目光投向楚凡身后的汤庭华,阴恻恻冷笑道:“我技不如人,被你打伤,无话可说。”
“可我不服的是汤庭华!有种,便让他与我一对一单打独斗!”
“找人相助,算什么英雄好汉?!”
汤庭华闻言,不免心虚。
他的实力,确与陆峰相差甚远,即便与云不凡联手,也唯有挨揍的份。
这厮也是有些脑子……楚凡淡淡瞥了陆峰一眼,微微颔首道:“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本是你二人的私怨,总由我出手,确也不妥。”
“这般便是,半年之后,在京都城外演武场,你二人一对一,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无论输赢,这场恩怨便就此了结,日后谁也不准再寻后账,如何?”
“一言为定!”陆峰当即应声,死死盯着汤庭华,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冷笑。
他本是明心境一重天,半年后定然能突破至明心境二重天。
到时定要当着众人的面,将汤庭华打得跪地求饶,把今日所受屈辱,加倍讨回!
汤庭华见楚凡已然发话,胸中瞬时涌起一股豪气,握紧拳头,朗声应道:“好!半年之后,我必打得你满地找牙!这场赌约,我接了!”
事情敲定,楚凡不再多留,转身便要带汤庭华与云不凡离去。
可他瞥见老鸨子时,脚步顿了顿,看了看地上被砸出的土坑,及撞裂的立柱,对老鸨子道:“此处地面、桌椅立柱,皆是陆峰砸坏,要赔钱,便寻他要。”
老鸨子默然。
她望着楚凡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又瞧了瞧地上半死不活的陆峰,嘴角抽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陆峰躺在地上,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人是你打的,东西是你砸的,反倒要我来赔钱?!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
三人走出听雨阁大门。
外界清新之风迎面吹来,楚凡下意识深吸一口。
汤庭华满脸感激的向楚凡道谢。
楚凡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三人正欲离开,汤庭华的脚步却陡然顿住,抬眼望向了空中。
楚凡亦微微抬首。
便见不远处半空之中,悬浮着一艘精致飞舟,舟身萦绕淡淡灵光。
飞舟船头,立着一名背负古剑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白劲装,身姿挺拔,英气勃发,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她身后立着一名丫鬟,还有一位背负长刀的老者。
“姐?”
汤庭华看清女子模样,脸上瞬时露出喜色,连忙上前一步,转身便要给楚凡介绍:“姐,这位是我的顶头上司……”
“你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汤庭华的姐姐冷冷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寒刺骨。
她说这话时,目光却未瞧汤庭华半眼,只盯着一旁的楚凡,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寒意。
“回家再与你算账!”
未等汤庭华再说半句,那飞舟猛地调转船头,咻的一声化作一道流光,瞬时消失在天际。
“搞什么名堂!怎的这般无礼!”
汤庭华懊恼地挠了挠头,一脸不解:“我正想好好向她介绍大人,怎就走了?”
“介绍什么?”
云不凡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一脸了然道:“你没瞧见你姐的眼神?那眼神,恨不得将大人碎尸万段。”
“啊?”汤庭华一愣,一时转不过弯:“为何?”
“还能为何?”云不凡翻了个白眼:“大人身着镇魔都尉玄甲……你姐定然以为,是大人带着我们二人,来这听雨阁寻欢作乐了。”
汤庭华顿时僵在原地。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被亲姐姐在听雨阁门口撞见也就罢了,关键是还连累了大人!
楚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你姐姐生得真难看!”
“???”
汤庭华与云不凡面面相觑。
汤庭华的姐姐,虽说不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却也是明眸皓齿、秀色可餐,在京都世家小姐中,亦是排得上号的美人。
无论如何,也与“真难看”三字扯不上干系啊!
见二人瞪着眼睛瞧自己,楚凡又面无表情补了一句:“让我心情不爽,便是难看。”
有道理!
汤庭华与云不凡对视一眼,竟无从反驳。
此时,汤庭华手指抠着衣角,神色忸怩。
“又怎了?”楚凡忍不住想踹他一脚。
“大人……我……我想回去与云烟说两句话……”汤庭华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生怕楚凡斥责。
楚凡咬了咬牙,猛地挥手。
“谢大人!”
汤庭华如蒙大赦,转身便一溜烟奔回听雨阁中。
那速度,快得如风一般。
片刻之后,他便乐呵呵地从听雨阁跑了出来。
“这般之快?!”云不凡脸上露出了然的坏笑,凑上前道:“老汤,我识得一位老郎中,有祖传秘方,专治你这等……”
“滚!滚你大爷的!”
汤庭华气得跳脚,抬脚便朝云不凡踹去。
“走吧,去你们汤家庄园。”
楚凡身后披风被风掀起,风灵之力瞬时涌出,裹住仍在发愣的汤庭华与云不凡,腾空而起。
后面,陆峰被人抬出了听雨阁,恰好瞧见楚凡三人腾空之景。
“我……我他娘的……如意境?!”
“此人面生得很……汤庭华与云不凡皆是从青州而来,这般年轻的镇魔都尉……莫非……”
一个名字,陡然在陆峰心头冒了出来。
方才还在暗自发狠,决意查明对方来历、日后再寻机复仇的陆峰,身子猛地一僵,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