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血月悬空.
猩红月光如同浸透了鲜血的薄纱,铺遍了连绵的青峦山脉。
山林里死寂一片.
连平日里彻夜不休的虫鸣鸟叫,此刻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如亡魂的低语,在寂静的夜里来回飘荡。
汤家避暑山庄的围墙之外,更是静得可怕。
可这份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下一刻!
“锵!锵!锵!”
刀剑出鞘的锐响,如同惊雷般接连炸响。
随后,此起彼伏的怒喝声、呼喊声,瞬间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当楚凡带着汤庭华和云不凡,循着动静赶到山庄前院的围墙边时,入眼便是一片剑拔弩张的景象。
六扇门的捕快和汤家请来的一众江湖高手,已借着六扇门早早布下的锁妖大阵,将那三只妖魔,困在于大阵当中!
三只周身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包裹的妖魔,已经被数十条融入了阵法之力的锁妖链,死死缚住!
那些锁链通体由精钢混合陨铁打造,刻满驱邪镇魔的符文,每一条都闪烁着淡淡金色灵光,被妖魔挣扎得哗啦啦作响,却始终紧勒其躯,半分不松.
而锁妖链的另一头,正握在那些六扇门高手手中。
数十名六扇门高手呈环形围于大阵四周。
有人死死拽着锁妖链,脚掌深扎入土;
有人半蹲在地,破魔长弓拉如满月,箭尖凝着精纯元炁,死死锁定阵中妖魔,引而不发;
还有人手握长刀阔剑,身躯前倾,元炁运转至极致,蓄势待发,只待令下便扑上前搏杀。
大阵灵光冲天,金色阵纹在地面流转不息,笼罩整片区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汤庭雪立在大阵侧面,俏脸紧绷,目光死死盯着阵中妖魔,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见楚凡慢悠悠带着弟弟与云不凡走来,她眉头骤蹙,身形一闪,径直拦在汤庭华身前。
“此处凶险,你速速退回后院!”
汤庭雪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眼底满是焦急。
“笑话!”
汤庭华脖子一梗,反驳道:“我今日立于此地,非以汤家大少爷身份,乃以镇魔司镇魔卫之名!”
“汤庭雪,你敢妨碍镇魔司办案,信不信本座连你一同拿下!”
他这话喊得掷地有声,胸脯挺得老高,颇有几分气势。
“啪!”
汤庭华话音刚落,便被汤庭雪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疼得呲牙咧嘴。
只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皆钉在大阵当中的三只妖魔身上,无人有空瞧他笑话。
楚凡亦未理会这对姐弟的闹剧。
他目光落在阵中妖魔身上,面无表情。
最前那只妖魔,乃是一头青灰色山魈。
它站起来足有一丈多高,浑身的皮皱得像百年老树皮,粗糙坚硬,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
可其的关节处,却鼓胀着暗红的筋肉,虬结在一起,蕴藏着恐怖的爆发力。
它的脑袋扁而宽,几乎看不见脖子,整个头颅直接嵌在了肩胛里,一张血盆大口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被磨得发亮的黄牙,牙缝里还挂着暗红色的血肉碎末,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而最骇人的,是它的脊背——脊椎骨一节节凸出来,如同骨刺般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膜,猩红的月光透过皮膜照进去,能清晰地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第二只妖魔,始终贴地匍匐。
它身子细长如蛇,四肢却诡异反折,关节扭成怪状,似被人硬生生拧断手脚再缝合的毒蛛。
其皮肤苍白无血,湿漉漉的,宛若刚从血水中捞出,脑袋径直扭至背后,以一双无眼白的纯黑眼珠,死死扫视四周人群,嘴角咧至耳根,喉咙里滚出咯咯怪笑,阴森刺骨。
尸童……
此乃阴毒魔道修士,用早夭童男童女炼化的邪魔。
这东西最爱钻入死人腹中,盘桓七日七夜,再爬出来便具人形,却永不会正常行走,只凭反折四肢爬行,阴毒诡谲,最擅钻隙偷袭,防不胜防。
最后那只妖魔,反倒显得“正常”些。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雄狮,此刻却如人般直立,身披布满划痕的玄铁重甲,立在那里如半座铁塔,浑身散发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金色鬃毛从其两颊披至后背,根根如钢针,沾染着干涸黑血,一双铜铃大眼,燃烧着嗜血红光。
此刻,围在大阵四周的六扇门捕快与汤家高手,脸上皆露兴奋之色,眼底满是跃跃欲试。
他们本以为,需在这阴森山庄守上十天半月,方能与这藏头露尾的妖魔相遇。
谁料刚定下守株待兔之策,这妖魔便自投罗网!
只需拿下这三只妖魔,这趟差事便算圆满,届时汤家赏赐与六扇门功绩,皆少不了他们的份。
可就在众人兴奋不已,准备动手之际……
楚凡却忽然皱了皱眉,迈步走到汤庭雪左手边,声音平静道:“他们不是这三只妖魔的对手,让所有人即刻退下吧。”
“……”
汤庭雪僵在原地。
她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楚凡,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这家伙,好大的口气!
难道他看不见,这群人中,六扇门有实打实的不灭境中期王捕头,汤家请来的高手之中,亦有云浩宗不灭境强者乾元真人?
如今三只妖魔已被锁妖大阵牢牢困住,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一个镇魔都尉,不出手相助也就罢了,反倒在此说些风凉话?
汤庭雪脸上堆起一抹客套却疏离的笑意。
可心底,却对这带自己弟弟逛勾栏、行事浮夸又自以为是的镇魔都尉,更看轻了三分。
她这弟弟,也真是无用,竟跟了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而站在大阵前方的王捕头,与云浩宗乾元真人,同时微微偏头。
楚凡声音虽轻,可双方距离甚近,以二人不灭境的感知,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不屑与恼怒。
一个毛头小子般的镇魔都尉,也敢在此对他们指手画脚?
“放箭!”
王捕头全然未理楚凡,右手猛地抬起,随即狠狠一挥,厉声下令。
“咻!咻!咻!咻!”
四周早已蓄势的弓箭手,瞬时同时松弦。
一支支凝着精纯元炁的破魔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呼啸,如密集雨点,射向阵中被缚的三只妖魔!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的闷响炸开。
便见那些足以洞穿精钢的破魔羽箭,射在那三只妖魔身上,如同撞上了万年寒铁,箭尖瞬间崩碎,箭杆齐齐从中折断,散落了一地!
却连一丝痕迹,都未能在那三只妖魔身上留下!
下一刻!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如惊雷般在大阵中炸响!
那直立着的狮妖,双臂猛地一震,浑身的肌肉瞬间鼓胀起来,恐怖的力量顺着臂膀爆发而出!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些捆缚着它的锁妖链,竟然被它简简单单地一挣,就绷断成了无数截!
断裂的锁链碎片四处飞溅,砸在地上,深深嵌入了青石地面之中!
一群拉扯着锁链的六扇门高手,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一地!
旋即!
那狮妖右脚猛地狠狠踏向地面!
“轰隆——!”
大地震颤!
整座山庄地面随之剧烈晃动,宛若地龙翻身!
那牢牢困着三只妖魔的锁妖大阵,在这一脚之下,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流转的金色阵纹,寸寸碎裂!
四周负责维持阵法的六扇门捕快,个个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
而另外两只妖魔身上的锁妖链,亦被狮妖探手抓住,猛地一扯,尽数断裂!
脱困的三只妖魔,齐齐转头,猩红目光越过所有围堵之人,死死盯住了楚凡身侧的汤庭雪!
“嗯?”
楚凡神色微动,瞳孔微缩。
那三只妖魔的目标,既非他,亦非周遭一众高手,而是立在他身侧的汤庭雪!
“原来如此……这三只妖魔,自始至终都是冲着汤庭雪而来的?”
这一刻,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在楚凡脑海中骤然亮起!
先前困扰他的数个疑问,似在这一刻,终寻到了答案。
为何这三只足以屠尽整座山庄的妖魔,半月来只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仆从?
为何它们遭污染,却未陷入癫狂混乱,反倒这般谨慎地隐匿行踪?
为何它们会盯上这平平无奇的汤家避暑山庄?
所有疑问,此刻皆有了合理解释!
他们在这避暑山庄所做一切,不过只是想将汤家大小姐引来此地而已……
而此时,修为不过明心境的汤庭雪,被三只周身弥漫恐怖污染之力的妖魔死死盯住,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她只觉心脏似被一只冰冷邪异的利爪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万分艰难!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令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退!所有人速退!”
“莫要靠近!那是入魔的天妖!”
“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竟是三只入魔天妖!”
“好可怖!仅一脚之威,便毁了整座锁妖大阵!”
“那狮妖非是天妖!乃是域妖!至少是初阶域妖!”
惊呼声、怒骂声、慌乱的呼喊,瞬时在场上炸开。
这一刻,除楚凡三人外,所有人的心都沉至谷底。
他们万万想不通,此地离天炎城不过三百余里,属京畿重地,怎会出现被污染的域妖?!
更令他们费解的是,这三只妖魔若半月前便已抵达汤家山庄,以它们的实力,这山庄早该被夷为平地,怎会只死了几个仆从?
这到底是为何?!
“你们都退下!护住汤小姐!”
不灭境中期的王捕头,猛地暴喝一声,手中长刀一震,刀光凛冽。
“叶铭!速传讯回天炎城,向总衙求救!快!”
“是!”
名叫叶铭的六扇门青年,即刻应声后退,手中飞快摸出一枚烟花状传讯符,对着夜空猛地一捏。
“嗤!嗤!”
两道刺眼火光,从传讯符中冲天而起!
“嘭!嘭!”
夜空中,两朵绚烂红焰骤然炸开,两道裹着紧急讯息的神识流光,如流星般朝天炎城方向疾遁而去!
然而!
那两道流光刚飞出片刻,便突然在空中轰然炸裂!
如同两个脆弱的水泡,瞬间消散在了夜空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什么?!”
叶铭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传讯符的求救讯息,竟被人当场拦截了?!
除了那三只妖魔,暗中还藏有高手?!
“有点意思。”
楚凡抬眼,扫了一眼那两道流光炸开的方向。
他的神识,一直覆盖着方圆百里的区域,可除了这三只妖魔,之前始终未曾发现异常。
可就在叶铭的传讯符打出去的瞬间,南方的丛林地底,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属性元炁波动。
那一丝元炁波动一闪而逝,又瞬间隐匿了下去,深藏在地底深处,连一丝气息都未曾外泄。
难怪他之前没有发现。
原来这幕后之人,竟一直躲在地底,用阴属性功法隐匿了自身所有气息。
若不刻意探查,即便是他这种神识扫过,也只会将那当作坟地的一缕幽魂而已。
之前他发现三只妖魔被人炼制成了傀儡,暗中操控,还在纳闷,到底需达到何种修为境界,才能跨越两百多里的距离,压制并控制住一头域妖级别的妖魔。
却原来,此人根本就没在两百多里外,而是躲在山庄附近的丛林地底!
“王捕头!”
此时,云浩宗的乾元真人,侧头看向了身旁的王捕头,声音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求救讯息传不出去,后路被断,他们如今已是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场上唯有他们二位是不灭境强者……
想要众人活命,他们二人必先豁出这条性命!
“擒贼先擒王,你我联手,先斩了那头狮妖!”
乾元真人的声音,直接传入王捕头识海之中。
下一刻!
两人同时腾空而起!
两道数十丈长的刀光赫赫,霎时间照亮整片夜空!
一刀带着六扇门传承的破魔正气;
一刀带着云浩宗功法的厚重凌厉;
如两道劈开天地的惊鸿,同时朝着那体型巨硕的狮妖狂斩而去!
刀光未至,凌厉劲风已将地面青石刮得碎屑横飞!
“吼——!”
血月之下,那直立狮妖猛地昂首,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狂怒咆哮。
霎时间,狂风大作!
腥臭黑风裹着浓郁难化的污染妖力,从它血盆大口中狂喷而出,化作一道十丈宽的恐怖风暴。
那风暴迎面撞上王捕头与乾元劈出的两道凌厉刀光!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道看似无坚不摧的刀光,竟如纸糊一般,瞬时被风暴震得寸寸碎裂,连半息都未能支撑!
震碎刀光之后,那恐怖风暴余势不减,继续向前,狂轰向腾空而起的王捕头与乾元!
“不好!”
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大惊失色,心中翻起滔天骇浪。
他们万万未料,这头狮妖的实力,竟强横至此!
生死一线间,两人左手同时往前猛推,元炁疯狂运转至极致。
“嗡!”
两道护盾同时撑开。
与此同时,两面形色各异的大盾,同时出现在两人身前。
王捕头身前的,是一面通体玄黑的破魔盾,盾面刻满六扇门传承的镇魔符文,厚重如山,乃是他用了数十年的本命法宝;
乾元身前的,则是一面青木灵盾,盾身流转着盎然生机,层层木属性灵纹交织,防御力亦颇为惊人。
轰!
轰!
两声震耳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狮妖喷出的邪异风暴,狠狠轰在两面大盾之上。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盾面,顿时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纹,护盾连半息都未撑住,便轰然碎裂!
王捕头与乾元二人,连人带盾,如被攻城锤狠狠砸中,闷哼一声,快速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地面上,砸出两个深深的土坑!
而周遭其他高手,虽已退至数十丈外,且狮妖的风暴自始至终只针对王、乾二人,却仍被风暴散逸的余波狠狠掀翻在地!
兵器、弓箭散落一地,不少人被余波震伤经脉,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惨叫不止,原本严阵以待的阵型,瞬时乱作一团。
“唉,真是好言难劝该死鬼啊。”
立在楚凡身后的汤庭华,见状摇了摇头,叹道:“我家大人早说了,你们不是这三只妖魔的对手,让你们速速退下,偏要硬闯送死,这能怪谁?”
这话一出,周遭一众侥幸未伤之人,立刻朝着汤庭华怒目而视。
躺在土坑中的王捕头与乾元,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险些再度喷出。
换作其他任何一名镇魔卫说这风凉话,他们都不会这般气恼。
可汤庭华这厮,乃是汤家大少爷!
若非为护汤家人,为查清汤家庄园命案,他们何至于带人深入这深山之中?
又何至于落得这般重伤濒死的绝境?!
简直岂有此理!
身旁的汤庭雪,亦气得牙痒痒,手紧紧攥着剑柄,恨不得回头再给这不省心的弟弟一巴掌。
可此时此刻,她满腔怒火,却半分也发不出来。
自三只妖魔脱困那一刻起,她便被这三头怪物的神识死死锁定。
虽说她毫发无伤,却是场上承受压力最大之人,仿佛头顶时刻悬着万钧大山,压得她呼吸艰难,神魂都在微微颤抖。
如今场上最强的两位不灭境强者,已被一招打成重伤……
向天炎城求救的传讯符亦被当场拦截,连后路都断了。
他们,已然陷入绝境!
可汤庭雪到此刻,仍想不明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会有这般强横的入魔妖魔,出现在离京都不过三百里的汤家庄园?
为何这三只实力恐怖的妖魔,自始至终都只盯着她?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可死亡的阴影已然扑面而来。
汤庭雪握着长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突然!
唰!
那体型巨硕如铁塔的狮妖,双脚猛蹬地面,身躯腾空飞起,裹着一股腐腥恶气,如黑电般朝汤庭雪猛扑而去!
它那双铜铃大眼,燃着嗜血红光,锋利爪尖在血月下泛着寒芒,仿佛要将汤庭雪当场撕碎!
“不好!小姐当心!”
“快拦住它!”
躺在地上的王捕头与乾元大惊失色,嘶吼着欲从土坑中爬起,拼尽残余气力也要拦阻狮妖。
可二人已是重伤在身,纵使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速度又怎及得上捷如鬼魅的域妖?
狂风席卷而来,裹着至邪至恶的污染之力,还有狮妖口中喷吐的腐腥之气,已将汤庭雪笼罩……
她整个人当场僵立,宛若石化一般。
非是她不愿逃,而是她一个明心境初期武者,在堪比不灭境巅峰的入魔域妖面前,连动弹半分的资格都无。
那域妖散发出来的恐怖威压,已将她周身每一寸空间死死压制!
死亡阴影,如潮水般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