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炎城以北三百余里,横亘着连绵不绝的青峦山脉。
青峦山脉峰峦叠嶂,古木参天,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山间清泉潺潺流淌,常年云雾氤氲,本是天炎城世家大族趋之若鹜的避暑佳地。
可如今这山脉深处,却已失了往日的清幽闲适。
山林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翳寒气,山中鸟兽尽皆销声匿迹,连虫鸣都不闻半声。
这青峦深处,便藏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庄园。
庄园并无半分奢华气象,无雕梁画栋之繁,无飞檐斗拱之巧,皆用就地取材的青石原木砌成,青瓦白墙围着几进院落,朴素却雅致。
院角种着几株百年老松,苍劲挺拔;
墙边栽着一丛丛翠竹,清翠欲滴;
门前更有一汪引山泉而成的莲池,碧波微动,本是一派清幽雅致的避世之所……
可此刻,这座庄园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阴森。
朱漆大门虚掩半开,往日里往来不绝的仆从不见了踪影。
偌大庄园中,竟无半分人声,唯有风穿空旷庭院的呼啸之声。
此处,正是汤家的避暑山庄。
往年入夏,汤家上下必来此处避暑,山庄内仆从护院上百人,日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可就在半月之前,这座山庄里接连出了惨事……
先是守夜护院在夜间离奇失踪,次日被人发现在山庄外,浑身精血被吸食殆尽,整个人干瘪如枯木,死状惨不忍睹。
此后半月间,山庄里接连死了十数人,上至护院教头,下至洒扫仆从,无一例外,皆是被吸干精血而亡。
六扇门接报后,先后派了两拨捕快前来查探。
第一拨人在山庄中守了一夜,竟折损三名捕快,连妖魔的影子都未曾见着。
第二拨更是由一位明心境三重天的捕头亲自带队,谁知次日,人们便在庄园外的乱石岗上,发现了这位捕头的尸身……
同样是精血吸干、浑身干瘪,死状与先前受害者一般无二。
整个山庄瞬时人心惶惶。
仆从护院们吓得连夜收拾行囊,逃回了天炎城。
偌大的山庄,如今只剩十数名老仆,及几名通窍境护院,勉强打理庄中事务,日夜提心吊胆,日头一落,便再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呼!”
山间之风陡然卷起一阵气旋。
半空之中,三道身影被风灵之力所包裹,缓缓飘落,脚尖轻点庄园门前青石板,未发半分声响。
正是一路御风而来的楚凡三人。
“嗯?”
双脚刚一落地,楚凡眉头便是微微蹙起。
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铺展开来,将整座山庄覆盖而住。
在他的神识感应中,这山庄的空气中,竟萦绕着一股熟悉的阴冷邪恶气息。
污染之力?!
这般邪异气息虽微弱无比,却是逃不过他神识的探查。
何况,他对那污染之力再也熟悉不过!
“娘的……”
汤庭华忍不住骂了一句道:“大人,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他自小到大来过这座山庄无数次,对这里一草一木皆熟稔无比,可如今却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让他从骨子里都生出寒意!
“大少爷?!”
庄园大门打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带着两名提着长刀的护院,快步迎了出来。
老者正是庄园管家福伯。
福伯脸上布满深纹,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惊惧,快步上前见礼道:“老奴见过大少爷!大少爷,你……怎会来这山庄?”
他身后两名护院,也连忙对着汤庭华躬身行礼,只是依旧全身紧绷,显然是被这段时日的怪事吓破了胆。
“福伯。”
汤庭华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对福伯介绍道:“这位是镇魔都尉楚凡楚大人,亦是我的顶头上司,专程前来查探咱们山庄这桩凶案。”
“你速派人将东跨院上房收拾出来,让楚大人先歇息片刻。”
“老奴参见楚大人。”
福伯连忙对着楚凡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可他抬眼打量楚凡时,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不以为意,还有几分忧色。
眼前这位楚都尉,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身形挺拔,一身镇魔都尉玄甲加身,倒有几分英气。
可再浓的英气,也掩不住他的年轻。
六扇门那些老捕头,哪个不是办了二三十年案子的老江湖?
还有那位折在此地的李捕头,更是明心境三重天的高手,浸淫武道数十年,最终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般毛头小子般的年轻都尉,真能寻到那潜藏的妖魔,将其擒杀?
别到最后案子未破,反倒将这位镇魔都尉的性命丢在这里,那可就……
心中虽这般想,福伯面上却不敢露半分,连忙应下,引着三人进了庄园,穿过前院,将三人安顿在东跨院的三间上房之中。
房间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崭新被褥,桌上还点着驱邪檀香。
可即便如此,也压不住房内那若有似无的阴冷之气。
将三人安顿妥当,福伯沏了茶,寻了个由头,对着汤庭华递了个眼色。
汤庭华会意,跟着福伯走出客房,进了隔壁一间偏房。
刚关上门,福伯便满脸焦急地劝道:“大少爷!您听老奴一句劝,速回天炎城要紧!这山庄太过凶险!”
“这半月来,已然死了十数人!六扇门前后来了数拨人,连明心境的李捕头都折在这里,那妖魔邪性得很,来无影去无踪,根本防不住!”
“您如今只有通窍境初期修为,留在此地,实在太过危险!”
“您若在此有半分差池,老奴便是死,也无颜去见老爷啊!”
“福伯,更正一句……”汤庭华挺了挺胸,说道:“我如今已是通窍境五重天。”
“……”福伯一怔,倒未料到,大少爷去青州不过短短时日,竟已修至通窍境五重天。
可即便如此……
汤庭华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意:“福伯放心,有我家楚大人在,任他什么妖魔邪祟,都翻不起半点风浪。”
福伯见汤庭华这般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唉声叹气个不停。
他只当大少爷年轻气盛,被人灌了迷魂汤。
“罢了罢了,老奴劝不动您。”福伯无奈摇头,叹道:“等大小姐回来再说吧,您向来听大小姐的话,到时候大小姐让您回城,您可莫要再犟了。”
“我姐?”汤庭华闻言一愣,瞬时反应过来:“我姐也来山庄了?”
他心中顿时嘀咕起来,先前在听雨阁门口,他撞见姐姐的飞舟,她却脸色黑如锅底,连句招呼都未打,便径直飞走.
他还以为姐姐回了汤家府邸,怎料竟来了这避暑山庄?
“我姐人在何处?”汤庭华连忙问道。
“大小姐带人,去山庄周边山林查探了。”福伯说道.
“大小姐说,六扇门动作迟缓,镇魔司又磨磨蹭蹭,她实在等不及,便亲自带人先去周边探查。”
“说能寻到那妖魔踪迹最好,即便寻不到,或许也能摸清它的活动范围。”
“什么叫镇魔司磨磨蹭蹭……我这不是来了么?”汤庭华顿时不乐意了。
福伯闻言,瞬时语塞。
他立在原地,嘴角抽搐,心中暗自吐槽,实在想不通镇魔司究竟是何用意。
派来这般年轻的镇魔都尉,瞧着便不靠谱,能有什么用处?
派那年轻都尉来也就罢了,怎还将自家大少爷也带来了?
大少爷那点通窍境修为,在那妖魔面前,与送菜何异?
大少爷若有三长两短,谁担得起这罪责?
福伯越想越愁,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只盼大小姐能尽快回来,将大少爷劝回天炎城。
青峦山的午后,山风穿过庭院老松,卷起一阵松涛,也携着山间的阴凉。
东跨院的空地上,楚凡双掌正缓缓挥动。
他动作慢至极致,抬手、翻腕、收掌,每一式皆清晰可辨,宛若慢展画卷一般。
可偏偏,随着他手掌挥动,周遭空气中竟泛起层层叠叠的黑色残影,明明人身仍在原地,掌风却已笼罩周身数丈之地。
更显诡异的是,随着他双掌起落,庭院中那些蓬勃生长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干瘪,生机似被无形之力抽离,尽数汇入他的掌风之中。
【技艺:空冥劫手(大成)进度:(3698/4000)(特性:无)】
这门绝学,此刻已至大成巅峰,距圆满之境,只差最后三百点进度,触手可及。
可楚凡所求,并非仅仅是圆满。
他要尽快将这门绝学修至圆满巅峰,再一举破限。
他打算等“空冥劫手”完成一次破限,便将这门绝学,彻底融入“十二真形镇狱拳”之中。
让“十二真形镇狱拳”,再多一重吞噬生机、崩灭神魂的诡变。
掌风缓缓收束,楚凡心中念头流转。
等此次案子了结,返回天炎城,他需好好查探一番,大炎王朝那两门号称比“皇极镇狱拳”更强的拳法,究竟藏于何门何派,有无法子弄到手。
若是能将大炎王朝最强的这几门拳法,尽数融入“十二真形镇狱拳”,再以第九层金刚不灭身的“无漏真身”为根基,以体内澎湃的神魔神力催动,配合数百条龙脉……
一拳轰出,最终能达何等恐怖境地?
怕是那第九境的上官云,正面接他一拳,也要落个筋骨尽断的下场!
一念至此,楚凡双掌复又翻涌,原本舒缓的掌势陡然剧变,指尖凝起一缕难辨的黑色寒芒,周遭虚空竟微微扭曲,似连光线都被这一掌吸噬而去。
“空冥劫手”的精髓,竟在他在指尖演绎得愈发玄妙。
“啧啧……”
老松树下石凳上,云不凡望着楚凡修炼的模样,忍不住咂舌,心中更是连连慨叹。
大人当真是个实打实的武痴。
月满空大人特意给了这庄园的差事,本是想让他出来转一转,散散心。
谁知他刚到汤家这避暑山庄,屁股尚未坐热,茶也未喝两口,便又跑到院中练起功来。
天赋已然妖孽至此,还这般拼命勤勉,也难怪他的实力能如此恐怖。
相较之下,自己与汤庭华,简直便是两条咸鱼。
云不凡心中念着,再也坐不住,反手抽出腰间长刀,走到庭院另一侧空地上,沉下心神,一招一式练起刀法来。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与楚凡那边无声无息的掌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过多久,汤庭华便从福伯那边回来了。
他刚踏入院门,便见院中楚凡潜心练掌,云不凡挥刀苦练,二人皆沉浸在修炼之中,竟未抬眼瞧他一下。
汤庭华本想凑到云不凡身边,打趣他两句。
可脚步刚抬,他脑中陡然闪过听雨阁里,与陆峰定下的半年之约,心头顿时一凛,到了嘴边的玩笑话也咽了回去。
陆峰本是明心境初期修为,自己如今才通窍境巅峰,半年之内要追上他、打赢他,若还如往日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分明是痴人说梦。
念及此处,汤庭华也不敢懈怠,连忙抽出腰间制式长刀,走到云不凡身旁的空地上,亦一招一式打磨起自己的刀法。
可他刚练了没几招,原本在庭院中央修炼的楚凡,却缓缓收了手。
楚凡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汤庭华身上,望着他挥刀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
汤庭华的刀法,实在太过粗陋。
这般修炼下去,半年后绝无可能打赢已是明心境初期的陆峰。
楚凡看了片刻,从须弥戒中摸出一枚玉简,随手一掷。
呼!
那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汤庭华疾飞而去。
汤庭华正练至关键处,忽见一道流光袭来,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低头看向掌间玉简,一脸茫然地望向楚凡:“大人,这是……”
“你这刀法太差。”楚凡语气平淡,直言不讳,“这般练下去,半年之后,你难敌陆峰。”
“这玉简里刻着‘大衍魔刀诀’,你拿去修炼罢。”
“大衍魔刀诀?!”
汤庭华闻得这名字,手猛地一颤,掌间玉简险些坠地!
他双眼瞪得溜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门刀法,乃是烈风州元魔宗的镇宗绝学啊!
他早已知晓,是楚凡与昭华郡主等人将整个元魔宗连根拔起,是以楚凡能拿出大衍魔刀诀,本是情理之中。
可他万万没料到,楚凡竟会将这等顶尖绝学,如此随意地丢给他!
元魔宗当年乃是烈风州第一大魔宗,盘踞烈风州数百年,实力强横无比,这门大衍魔刀诀,更是烈风州数一数二的顶级刀法。
即便比起第八境镇魔统领风朝宗的“大罗天刀”,也不遑多让!
这等足以让整个大炎王朝武道修士疯抢的绝学,他往日里也只听过些许传闻,别说他这个镇魔卫,即便日后成了镇魔都尉,也绝无可能接触到!
可楚凡竟就这般轻描淡写,将这门刀法丢给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一股热流陡然涌上汤庭华心头,他眼圈瞬时泛红,握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谢语。
旁边正练刀的云不凡,听得“大衍魔刀诀”五字,瞬时收了刀,眼睛瞪得比汤庭华还大,望着那枚玉简,羡慕得双眼发红,哈喇子都快流了下来。
“你若想学,便一同练吧。”楚凡瞥了云不凡一眼,淡淡开口。
“你们二人先回屋,将玉简上的内容拓印下来,拓印完毕,把玉简还我即可。”
“谢大人!多谢大人!”
云不凡瞬时大喜过望,险些跳了起来,连忙快步冲到汤庭华身边,拉着他便往屋里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二人一路疾跑,还在小声嘀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庭院里瞬时又恢复了安静,只剩楚凡一人。
他摇了摇头,未再多想,重新将心神沉入修炼之中,继续打磨“空冥劫手”。
时光缓缓流逝……
山间日头升至头顶,阳光透过松枝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就在此时,两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由远及近。
楚凡收了手,转头望去,便见两道剑光划破天际,如流星般坠落到了庭院之中。
一人足踏一柄冰蓝长剑,剑身萦绕淡淡寒气,正是此前听雨阁外,与楚凡有过一面之缘的汤家大小姐汤庭雪。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只是那张明艳的脸庞上毫无表情,一双杏眼落在楚凡身上,带着几分诧异,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
另一人,便是当初飞舟上立在汤庭雪身后、背负长刀的老者,此刻足踏一柄古朴长刀,气息沉稳,双目锐利如鹰。
遁光散去,二人稳稳落地。
汤庭雪眼中既有诧异,亦有不悦。
她万万没料到,这个带自己弟弟逛勾栏的镇魔都尉,竟会来她家的避暑山庄。
来之前,她便已知晓镇魔司会派人来查山庄的连环命案。
却从未想过,派来的竟是这家伙?
难不成来她家避暑山庄查案之前,还要先去听雨阁那种风月之地逍遥一番,甚至还拉着她弟弟同去?
念及此处,汤庭雪心底陡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
可她脸上却还是强挤出一抹客套的笑意,上前一步,对着楚凡盈盈一礼,语气温和说道:“这位大人,可是来汤家避暑山庄查案的?”
这话问得,端的是绵里藏针。
楚凡挑了挑眉。
我若非来查案,难道是专程来你家山庄看风景的?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惜字如金:“是。”
汤庭雪见他这般模样,心底怒气更盛,她深吸一口气,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说道:“庭雪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问。”楚凡未加思索,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汤庭雪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没料到楚凡竟如此不给面子,连场面话都懒得与她讲。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旋即,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也懒得再装客套温婉,径直抬眼看向楚凡,语气冰冷地质问道:“大人既奉命查案,为何不先来山庄查探情形,反倒先去了听雨阁那种风月之地?”
“即便来了汤家避暑山庄,不先查探命案现场,不问相关人等,反倒在这院中悠闲练拳?”
“大人这般办案态度,未免太过敷衍了吧?”
“难道镇魔司的人,皆是这般办事的?”
一连串质问,如连珠炮般砸向楚凡。
院中空气瞬时变得剑拔弩张。
可楚凡依旧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淡淡开口:“我有我的办案法子,我去了何处,该如何行事,就不劳汤大小姐费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汤庭雪那把冰蓝长剑,补充道:“只是如今山庄形势不明,潜藏的妖魔踪迹诡秘,连明心境都能被它悄无声息吸干精血,我不建议汤大小姐这般驾驭飞剑,在山庄周边乱转。”
“还是先回京都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