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弯弓搭箭,凝神戒备之际……
轰!
七十二尊古魔石像之上,突然同时绽放出刺目光华。
那光华非金非白,暗沉如凝血,携千古岁月沉淀之悲怆,凝万载光阴铸就之决绝。
一道道光柱冲天而起,于宫殿穹顶交织成血色天幕。
整个葬仙古城尽被映照,宛如炼狱血海!
楚凡瞳孔骤缩,掌中长弓微沉。
继而,震撼人心之景陡生……
那些苏醒的古魔强者,竟于同一刻化做道道血色流光,如百川归海,分向三方疾射而去。
流光次第没入三人体内……
阿伊特拉斯、思默特纳琳,以及一位额生竖眼之古魔。
献祭己身,聚灵于三……
楚凡默然。
此七十二尊古魔,本非真正复活。
按照阿伊特拉斯所言,他们不过万载岁月前的一缕缕残念,根本连残魂亦不如……
纵使不这么做,这般残念亦难在世间久驻。
是以唯有封于镇魔神像之中,沉眠待时。
如今,他们以古老秘法暂醒残存于世的最后一缕力量,而后——尽皆灌注于三位首领体内!
阿伊特拉斯身躯渐胀,原本三丈魔躯节节拔高,转瞬已逾五丈!
其体表古老魔纹宛若活物,于肤下游走燃烧,散发出令人心悸之威压。
思默特纳琳的变化更显诡异,身后展开六对虚幻暗影之翼,每片羽翼皆由无数哀嚎魂魄碎片凝结,碎片于翅翼边缘湮灭又重生,循环不休。
第三位古魔,其额间混沌竖眼全然睁开,眸中星辰生灭之景一闪而逝,玄奥无穷。
三人气息疯狂攀升……
在楚凡感知之中,这非单纯力量增幅,乃是生命本质之跃迁,规则层面之碾压。
可代价亦惨烈无比……
那些献出力量之古魔,流光离体刹那,石像表面便爬满灰败裂纹。
其动作凝固于半空,眼中最后一点神采湮灭,随即——砰!砰!砰!
一尊接着一尊,炸裂为漫天石粉。
七十二尊镇魔神像,顷刻之间仅剩三尊。
而此三尊,亦已发出不堪重负之呻吟。
咔嚓、咔嚓……
阿伊特拉斯三人庞大魔躯之上,同时浮现蛛网般裂纹。
此裂纹非关外伤,乃是自内而外之崩裂,仿佛其所承载之力太过磅礴,连“镇魔神像”这具依托之躯,亦将被撑爆。
楚凡喉头干涩。
他忽然明了,这些古魔自始至终,便已做好彻底湮灭之准备。
所谓“复活”,不过是为将最后力量集于三人之身,做背水一搏。
此时……
“小兄弟,请上镇魔碑。”
阿伊特拉斯之声,直入楚凡脑海。
那声音不复洪亮,反倒带着濒临破碎之嘶哑。
“什么?!”楚凡微惊。
他本以为古魔复苏,便会由他们打头阵抗衡司辰仙君。
自己则可隐于暗处,寻机暗放冷箭。
孰料,阿伊特拉斯竟让他登上镇魔碑顶端?
“唯有你可操控镇魔碑,亦唯有你能汲取其上神力……”
阿伊特拉斯之声续来,语中意味令楚凡心头一沉。
“前辈,晚辈体内确有镇魔碑,但根本无法操控。”
楚凡以神识传音急应:“无论注入元炁、神力或是神识,它皆纹丝不动!”
“因需钥匙故。”阿伊特拉斯之声忽转悠远,仿佛自无尽岁月之前飘来:“听好,此乃开启镇魔碑之古神咒语……”
下一刻,一连串艰涩古老、全然不合人族发声习惯之音节,如洪钟大吕般于楚凡识海炸开:
“Ae’lun-Kha’zun-Syl’fei……”
首个音节响起之际,楚凡脑海中无数金色光纹于黑暗中炸裂重组,化作一个全然无法理解之繁复符号。
那符号沉重如山,径直烙印于神魂深处!
“Oran’thi Vorg’na Lun’wra...”
第二段音节接踵而至,此次符号呈漆黑色,形如锁链缠绕而上,与首个符号相连。
楚凡只觉钻心之痛——非肉身之痛,乃是灵魂被强行拓印禁忌知识之撕裂感。
“Yl’mora Dreth’gor Fyn’dara-al。”
最后一段音节落下,第三个符号浮现,色呈青碧,如藤蔓流水,将前二符号缠绕固定。
三符最终化作完整三角环状结构,悬浮于楚凡识海中央,缓缓旋转。
而咒语末尾那“-al”之音节,令楚凡莫名心悸,仿佛此音节本身,便代表着某种“代价”。
“这些字符……”
楚凡“望”着识海中那些全然无法理解之符号,只觉一片乱码。
它们不似文字,反倒如法则之具现,每一笔画皆蕴含远超其理解范畴之信息。
令他困惑的是……
镇魔碑不是古魔一族用以镇压古神古仙的神物么?
何以竟用古神咒语?
莫非是古神造镇魔碑镇压古魔,却被古魔夺去,转而用以镇压古仙?
这镇魔碑到底辗转几手?
楚凡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他亦知此刻并非深究这些事情的时候。
只是他今时已入魔,虽未深堕,可脑海中杂念丛生,诸般情绪皆被疯狂激发,任一念头起,便引出无数思绪。
“前辈……”
楚凡传音问道:“是让晚辈登镇魔碑顶端掌控碑体,增强封印么?”
“登上碑顶,一切自有分晓。”阿伊特拉斯应答简短决绝。
楚凡抬首,望向那高耸入黑暗之镇魔碑。
碑身仍为无形之力笼罩,难见顶端景象。
他试探运转神力,身躯缓缓浮空——果然,宫殿之内并没有禁空禁制。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碑顶飞去。
待楚凡抵达碑顶边缘,一股柔和却强韧之推力将他阻于外头。
眼前一片朦胧,仅能隐约望见碑顶平台之大致轮廓。
楚凡定了定神,开始诵念方才习得之古神咒语。
咒语声起,他掌中的镇魔碑微微发热。
碑顶那无形力量忽尔“活”了过来。
那力量不再排斥他,反倒如流水般裹住其身躯,温柔而坚定地将他“拉”了进去。
呼——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楚凡发觉自身立于一片白茫茫空间之中。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与古神咒语同源的纹路,纹路随其呼吸明灭闪烁。
而石台中心处……
是一口井。
一口直径约一丈之圆形的古井。
井口以白玉般石材砌就,边缘磨损甚重,显是历经无尽岁月。
井中非水,乃是……血。
浓稠暗红、散发淡淡金光的血。
那血已凝固近于结晶,冒出井口约三尺,化作一块硕大如宝石之血晶。
楚凡的注意力,尽被血晶中蕴含神力所吸引。
纯净……
至纯至净、属于司辰仙君之神力!
那力量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与他气海及饕餮神种内之神力同源,皆属于司辰仙君!
只不过,此处的司辰仙君神力,无半分扭曲、疯狂与污染。
宛若最清澈之泉水,最无瑕之美玉,散发古老崇高之威严。
“怎会如此……”
楚凡轻飘飘落下身形,立于古井之旁。
他炼化之那些神力,无论以熔炉如何淬炼,皆无法剔除其中根深蒂固之污染。
那污染与神力本身全然融合,是为疯狂与怨念,再也无法分离。
可眼前这口井中之神力,却纯净得令人心悸。
“耗时数万年,陨落无数古神、古魔、古妖,亦仅能至此地步……”
阿伊特拉斯之虚影,悄无声息现于楚凡身侧。
“我等失败了。”阿伊特拉斯之声平静,然楚凡听出那平静之下无尽苍凉。
古魔一族镇压司辰仙君,竟为抽取并净化其神力?
听阿伊特拉斯之言,似乎不止古魔,尚有古神、古妖参与其间?
上古神魔之事,楚凡不愿此刻深究。
然在他看来,他们确是败了……
耗时近万年,亦只净化得这般多神力……此股神力虽强,亦不过比张天羽身上之神魔之力强上两三倍罢了。
代价如此惨重,竟只比司辰仙君逸散出封印之力,强上那么一点……
而拥有山河社稷图的他,已不再受污染之力的威胁!
即便是司辰仙君那受污染之神魔之力,他亦能直接吞噬!
“败了……”
阿伊特拉斯又叹一声,道:“然预言终是应验,你已经到来此处……或许,尚有最后一线生机。”
他转向楚凡,续道:“炼化它。唯有炼化此等纯净神力,你才有足够力量,彻底碾灭司辰仙君。”
楚凡不再多言,径直盘膝坐于血井上空,运转“金刚伏魔功”。
轰!
井中血晶猛地一震,其中蕴含的浩瀚神力仿佛寻得出口,如决堤洪流般向楚凡奔涌而来!
楚凡的熔炉疯狂旋转,炉中不灭真火熊熊燃烧!
而他气海与饕餮神种内的神力,亦涌入熔炉,化作不灭真火,开始疯狂炼化那纯净神力!
他周身经脉鼓胀,皮肤表面浮现与井沿相同之古老纹路,纹路随神力涌入渐次亮起。
其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这股力量太过磅礴……”
“气海与饕餮神种容不下这般多力量!”
楚凡将“魔龙天罡经”灵阵图开启至最强,随即一心二用……
一边操控熔炉炼化血井中之神力;
一边开辟魂脉,铸造魂坛。
【修为:明心境二重天】
血井中的神力,约莫是张天羽身上神力的三倍。
欲容下如此庞大神力,令气海与饕餮神种稳固,至少需突破至明心境三重天才可!
楚凡脑海中,浮现昭华郡主所授明心境修炼知识,开始铸造魂坛。
他的气海当中,如今仅有一层魂坛。
再铸一层,便能突破至明心境三重天!
此时,阿伊特拉斯虚影抬手一挥。
四周白茫茫空间如幕布般褪去,楚凡的视线竟能穿透那层无形屏障,清晰望见外界一切。
亦在此刻……
轰隆!
镇魔碑剧烈震动,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从碑底冲天而起!
那黑光于虚空中扭曲盘旋,最终凝聚成一道女子身影。
她身周黑雾缭绕,那雾气非寻常魔气,乃是更为本质之“污染”——是神力被彻底扭曲堕落后形成之秽黯。
黑雾于她身后凝聚成披风,披风边缘不断有星辰生灭幻影。
只是,那星辰皆是黑色,光芒是污浊。
她手中握一柄长枪,枪身如凝固子夜,幽暗深邃,表面自发闪烁冷冽星点。
而枪尖所指之处,光线尽皆消失,仿佛枪尖所向,便是黑暗尽头!
楚凡神色微凛。
纵使那女子周身黑雾笼罩,纵使神力已被彻底污染,其面容仪态,依旧带着超越凡俗想象、近乎规则般之完美。
冰冷,庄严,疯狂,霸道,更有……君临天下之绝对威压!
她眼底深处,有微缩日晷虚影缓缓旋转。
她仅悬浮于在空中,周遭空间便似开始扭曲折叠。
司辰仙君……
纵使残魂仅存,纵使神力尽污,她依旧是昔年执掌辰序、君临上古的仙中君主!
然楚凡亦瞧出她的“残缺”。
她身形边缘模糊,透明涣散,仿佛风一吹便会湮灭于世间。
那浩瀚威压与破碎之态形成的反差,恰似一尊自内崩裂、却仍散发镇压天地气息的太古山岳,悲怆之中更显壮烈。
司辰仙君的目光,定格在封印大阵边缘的阿伊特拉斯身上。
“真是可悲可叹……”
她声如万古寒冰,冷然道:“魂魄早被本君碾灭,仅余这一缕残念苟存于世,竟还敢立于本君面前?”
阿伊特拉斯未发一语。
他只是缓缓抬起布满裂纹的右臂,屈指成拳,而后朝着司辰仙君,隔空一拳轰出!
无花俏技巧,无繁复术法。
仅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
然此拳轰出之际,整座葬仙古城皆为之震颤!
拳罡凝为实质,化作一尊漆黑山岳虚影,山岳之上无数古魔虚影咆哮,古老战歌隐隐回荡。
那是古魔一族最后的战意!
司辰仙君眼中日晷虚影骤然定格。
“放肆!”
她厉喝一声,掌中长枪微震,枪尖那黑洞猛然扩张,一枪直刺而出!
拳与枪尖轰然相撞……
紧接着——
轰!!!
恐怖气劲炸开,化作环形冲击波横扫整座宫殿。
地面石板层层掀起,宫殿穹顶开裂,无数碎石如雨坠落。
而爆炸中心,司辰仙君连人带枪,竟被这一拳硬生生轰作漫天黑雾!
“……”
楚凡屏息凝神,望着下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仅气息便令他神魂战栗的上古仙君,竟被阿伊特拉斯一拳轰散?
未免太过简单……
楚凡瞳孔微缩,凝视着下方被轰碎的黑色身影化作漫天光尘。
但片刻之间,他便已想通其中关键……
有整座上古封印大阵镇压,有镇魔碑这等神器镇守,那司辰仙君岂会如此轻易脱困?
不过是一缕逸散的神力,借污染之力凝聚而成的“影子”罢了。
果然,那些崩碎的漆黑神力并未消散,反倒似被无形丝线牵引,朝着宫殿穹顶汇聚而去。
一道道黑色神力,仿佛有灵性一般疯狂挣扎,却终究难抗大阵吸力。
宫殿穹顶之处,封印大阵的十二个节点正源源不断输送能量,所有力量最终汇聚于一点……
虚空之中,一团刺目难睁的光团缓缓旋转。
那光团宛若微型烈日,不仅肉眼难视,纵是神识探入,亦会被灼伤扭曲。
楚凡仅能隐约感应到,其中蕴含着某种生生不息、阴阳轮转的恐怖规则。
此刻,司辰仙君分身崩碎所化的黑色神力,正如百川归海,尽数融入那光团之中。
嗡!
光团轻轻一颤,表面流淌过一层暗金色纹路。
楚凡清晰感知到,整座封印大阵的力量,在那一瞬又强盛了几分!
“原来如此……”
他眼中闪过明悟之光:“击溃她的分身,逸散神力便会被大阵吸收转化,反过头来加固封印?”
这端的是完美循环:司辰仙君越是挣扎,派出的分身越多,封印便愈发牢固。
然他眼中喜色尚未完全漾开……
轰隆!!!
脚下魔坑深处,传来比先前猛烈十倍的轰鸣!
那声响不似爆炸,反倒如同一颗庞大无匹的心脏,在深渊底部狠狠搏动了一下。
咚!
整座镇魔碑剧烈摇晃,碑身之上古老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凡脚下的血井,井中那近乎结晶的神力之血,竟被震得溅起三尺浪花。
紧接着,滔天黑气如火山喷发般从魔坑中涌出!
那非寻常魔气,乃是粘稠如实质、蕴含疯狂呓语的“污染之潮”。
黑潮所过之处,连虚空都似被染上墨渍!
一道身影,踏潮而出。
依旧是司辰仙君的模样,依旧是那身残破玄黑帝袍……
但气息之强盛,却比先前那具分身强横十倍不止!
若说方才那具分身的气息是江河,眼前这一尊,便是汪洋瀚海!
这封印万年的上古仙君,显然在污染之力影响下已然疯癫,竟不顾力量损耗,径直冲破封印,送出如此可怖的力量!
她凌空而立,身后披风无风自动,每一缕飘荡的褶皱之中,皆映照出星辰寂灭的幻象。
她眼眸深处,那日晷虚影旋转的速度陡增三倍!
“蝼蚁……也敢阻我?”
她的声音不复冰冷,反倒带着被压抑万年的暴怒与疯狂。
话音未落,她已然一步踏出。
一串残影乍现,下一刻,她已欺至阿伊特拉斯身前!
长枪刺出。
简简单单,却快如闪电。
但枪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却猛然扩张!
这一次,黑洞边缘竟浮现出十二枚不断湮灭又重生的古神文字!
阿伊特拉斯瞳孔骤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布满裂纹的左手握拳,拳罡之上一道道古魔虚影同时咆哮,一拳直砸枪尖!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天地,那声响中竟夹杂着时光断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