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一声轻响,似冬雪落梅梢,细微却浸骨生寒。
黑袍人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夜长安身前丈许。
玄袍在山风中轻扬,恰似割裂夜幕的暗影。
夜长安瞳孔骤缩,只觉自身如狂风残烛,随时便要熄灭。
他紧握双拳,掌心两颗龙眼大的丹丸,泛着幽幽绿光,微微颤抖。
“夜大师……”
黑袍人开口,声沙哑低沉:“莫浪费你掌中剧毒,于我无用。”
语气平淡如陈事实,无半分威胁,却更叫人心头发寒。
夜长安面沉似水,唇抿成一线。
拜月教……
这连魔门都不敢轻惹的教派,竟重现人世,还寻上了他!
他曾听闻,青阳古城因拜月教,险些化为人间炼狱……
可青阳古城不过置锥之地,比不得青州城,青州城可是有镇魔司坐镇!
拜月教竟敢在此兴风作浪,当真是胆大包天!
“道不同不相为谋。”
夜长安终是开口,声因愤怒恐惧微颤,却带着宁折不弯的决绝。
“我夜长安无甚本事,然身为药王谷弟子,断不与尔等妖邪同流合污!”
他续道:“我炼我的药,你拜你的月,河水不犯井水,何苦强人所难?”
黑袍人面具下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挑,似未料这厮竟有这般风骨。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夜长安正以为对方或许改了主意。
黑袍人身形陡化模糊黑影,右掌携万千寒星般掌影,直拍他心口!
“贼子敢尔!”
夜长安怒喝,眼中闪过狠厉决绝,双手猛地一握!
嘭!
两颗丹丸应声碎裂!
墨绿色“腐骨瘴”如潮水喷涌,腥臭之气瞬时弥漫,既朝黑袍人席卷,竟连他自身也一并笼罩!
这腐骨瘴是药王谷禁药,沾之即腐,触之即烂,霸道无匹!
他早已服下解药,自不惧此毒。
可黑袍人若沾到半点,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夜长安心念方动,眼前景象便令他瞳孔骤缩。
只见黑袍人竟生生止了前冲之势,身躯如风絮般轻盈飘退,双掌变幻莫测,柔若无骨,如春波轻拍。
呼!
狂风骤起,卷漫天毒雾,转瞬消散无形,半丝腥臭也未留下!
“这不是掌风……此人修得强力风系功法,难怪速度快如鬼魅!”
见毒雾被破,夜长安眼中非但无惊,反倒浮起一抹残忍笑意。
“死!”
他左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一缕微不可察的灰色气流,朝黑袍人虚空一点!
“嗯?”
黑袍人微感诧异,戴乌金缠丝手套的双手,下意识挡在面具前。
然他目光凝在夜长安指尖,只感应到一丝微弱元炁波动,未察其他异状。
他心中刚生疑念,一股彻骨寒意已自背后袭来!
下一刻——
嗤!
尖锐破空声毫无预兆,自背后响起!
一根尺许银白尖针,似自虚无中生出,悄无声息,精准刺中他后心要穴!
“什么!”
黑袍人吃了一惊。
对方竟有这般诡异法宝?
以他神识感应,竟全然未察任何异常!
“此乃我的‘无形针’,其上淬了黑鸠之毒。”
夜长安声冷如霜,带着复仇快意:“中毒之后,你手脚麻木,四肢僵硬,再七窍流黑血,受尽折磨而死……这便是你招惹我药王谷弟子的下场!”
说着,他神识微动,欲催无形针贯穿对方心脉,扎其一个透心凉。
“嗯?”
夜长安神识方动,脸色陡变!
黑袍人身躯竟坚如万年玄铁!
“无形针”竟难寸进,恰似刺中九天玄铁壁垒!
“他穿了内甲?”
夜长安脑中轰然一响,暗叫失策。
早知如此,方才该直取对方头颅!
他立刻催动“无形针”,准备再给对方一击……
可念头未落,黑袍人已闪电转身,戴乌金缠丝手套的手掌,如铁钳般稳稳攥住了“无形针”!
无形针虽强,却未伤他分毫!
“不好!”
夜长安见势不妙,哪敢恋战,转身朝山谷边缘狂奔,欲借陡峭山壁逃出绝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
身后黑袍人冷哼一声,身形如影随形,悄无声息追上。
他蒲扇般大手携万钧之力,重重拍在夜长安后心!
嘭!
夜长安如遭雷击,闷哼一声,鲜血自口中喷涌,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扑倒,在地上拖出数尺血痕。
黑袍人鬼魅般上前,毫不留情再补一掌,重重印在他背心,打得他再喷鲜血,染红身前青石。
“别……别杀我!”
死亡阴影如潮水般将他吞噬,这位平日养尊处优的炼药大师终是崩溃,声音颤抖,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硬气。
黑袍人一脚重重踩在他背上,将其半身踩入泥土,语气冰冷发问:“此刻愿加入拜月教,为我教效力了么?”
夜长安在泥泞中艰难转头,咳出几口血沫,急切道:“我身上有一瓶‘玉柱通髓丹’,乃通窍圣药,可否以此换一条性命?”
“玉柱通髓丹?”黑袍人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语气淡然:“有何用处?”
“……”夜长安闻言一怔,几乎以为听错了。
这拜月教妖人实力深不可测,打通窍境如打鸡撵狗,见识竟这般浅薄,连“玉柱通髓丹”都不知?
他连忙解释:“此乃通窍境修士贯通二十八宿星窍的顶级丹药!”
“通窍境须贯通二十八宿星窍,方得圆满。然越往后,打通一星窍便越如登天,此丹一颗便能助修士轻松贯通,乃是无数通窍境修士梦寐以求的神丹!”
“哦?”
黑袍人脚下微一用力:“拿出来。”
夜长安强忍剧痛,颤抖着从怀中摸出白玉小瓶,在黑袍人脚下重压下艰难递出。
每一寸动作都牵扯断骨,痛得他眼前发黑。
黑袍人接过玉瓶,拔开塞子瞥了一眼,冷声道:“仅三颗?”
“这是七纹丹药!”夜长安慌忙辩解,生怕对方不满:“丹药品质分一至九纹,七纹已是极品!”
“便是在药王谷,‘七纹玉柱通髓丹’也属珍品,百年难遇!当年镇南王府世子修炼遇瓶颈,携万金求药,谷主也只肯拿出三颗!”
“通窍境最艰难的,便是最后三个星窍!”
“有此三颗‘七纹玉柱通髓丹’,贯通最后三星窍易如反掌!”
“是么?”
黑袍人语气难辨喜怒,突然弯腰抓住夜长安左手。
“你做什么?”
夜长安身躯一震,不祥预感如毒蛇缠心。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古朴青铜戒,看似寻常,实则内有乾坤的须弥戒!
下一刻,他只觉手指一轻——那枚相伴多年的须弥戒,已被对方硬生生抹去!
“不!你怎能如此!我已拿出三颗‘玉柱通髓丹’!”
夜长安目眦欲裂,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黑袍人随手一掌拍倒,脸颊深陷泥沼,满嘴腥土味。
就在此时,那两名先前遭寒气所迫的护卫,终是暂压伤势,踉踉跄跄循声赶来。
那两人瞥见眼前光景,顿时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二人此刻脸色惨白,唇色发青。
寒气未消,一身实力竟不足全盛时五成。
再看夜大师被人踩在足底,哪还敢上前半步?
黑袍人神识一扫,见夜长安身上再无其他储物之物,
抬脚便将他踢开,如弃敝履。
他转身对着两名护卫,右手缓缓探出,语气冷若冰霜:“不想死,便将须弥戒交出!”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
持刀护卫结结巴巴:“我……我们哪……哪有什么须弥戒……”
“……穷碧!”
黑袍人竟动了怒,罕有地爆了粗口。
这短暂一滞间——
黑袍人猛地抬头,面具下双目射出骇人之精光!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如冰水浇顶,令他寒毛倒竖!
他不假思索,一脚踩在夜长安背上借力,
身形如离弦之箭,沿山壁向上疾冲!
几乎在他离原地的刹那——
嗤!
一缕璀璨剑光撕裂黄昏,如九天银河倾泻,精准斩在他先前立足之地!
剑气纵横,凌厉无匹!
轰隆隆!
地动山摇,碎石飞溅!
那无匹剑光,竟将坚石山壁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壑!
无数巨石裹挟雷霆之势砸落,激起漫天烟尘!
一刀一剑两名护卫惊骇欲绝,顾不得寒气蚀骨,连滚带爬冲到夜长安身旁,一人架起一条胳膊便往外冲,总算没让夜大师被活埋!
嘭!
另一侧,黑袍人脚踏山壁如履平地,避开那裂山断岳的一剑,身形凌空一旋,如苍鹰搏兔般轻落在山谷中央。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剑气来处。
只见对面山崖上,一名白衣女子临风而立,青丝如瀑,衣袂飘飘,宛如九天玄女谪落凡尘。
一缕异光在她周身流转,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绝美轮廓,却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的圣洁之气。
黑袍人瞳孔微缩。
方才那一剑快如流星,狠如奔雷,
这般遥远距离,竟在山壁上留下十余丈长深沟壑……
这般实力,当真骇人听闻!
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此时,被两名护卫搀扶的夜长安陡然激动,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药王谷夜长安,见过昭华郡主!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昭华郡主?!
黑袍人神色一动,脑中飞速闪过相关讯息。
青州城唯有一座镇南王府,
这清逸出尘的白衣女子,竟是镇南王之女?
来灵幽谷前,他在镇魔司还听闻同僚闲谈,说镇魔都尉萧紫衣癫狂之时,揍了镇南王世子一顿。
未想竟这般快,便见到王府另一位大人物!
这黑袍人,正是伪装成拜月教妖人的楚凡。
他心中暗道一声麻烦,默默开启了“魔龙天罡经”灵阵图。
霎时间,感知力暴涨十数倍!
他感应着四周风吹草动,暗自寻觅最佳退路。
这郡主虽美如谪仙,给他的危机感,竟与当初的怨煞一般无二!
可当初那怨煞却在封印当中。
而眼前这昭华郡主,却是全盛时期!
镇魔司与镇南王素来相善,不必因这等误会大动干戈。
假冒拜月教对付夜长安的目的已达,还顺手得了他的须弥戒,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主意既定,楚凡缓缓后退。
此时山崖上的昭华郡主,只对夜长安微微颔首。
她清冷目光再投向山谷中的楚凡,声音如玉珠落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只斩一剑,接不接得住,是你的事。”
哟呵!
竟是个喜欢装碧的郡主!
楚凡心中暗忖,脚下毫不停留,转身便朝山谷出口狂奔!
与此同时,夜长安与两名护卫更是慌张,如惊弓之鸟般朝着山谷入口狂奔!
楚凡虽未回头,却感知着山谷中的一切,“看”着夜长安三人亡命奔逃,顿时心头一跳,逃得更快了,直如风驰电掣一般!
那三人,显然深知郡主的性情与实力,知晓留下来只会殃及池鱼!
来者不善啊!
“鬼火燃魂!”
楚凡打开了“鬼影幻身步”特性,速度再提一截!
山崖上的昭华郡主,漠然望着下方奔逃的黑袍人,绝美容颜上毫无波澜。
她缓缓握住腰间剑柄。
五指刚触到冰冷剑鞘的刹那——
她身后竟凭空现出一尊十丈高的魔神虚影!
那虚影身披星辰战甲,手持一柄似能劈开天地的巨剑,动作与她一般无二,也握住了腰间虚幻剑柄!
旋即……
昭华郡主手腕轻扬,长剑出鞘,一道匹练寒光冲天而起!
她身后的恐怖虚影亦同步举剑!
刹那间,天地变色,风云汇聚,巨剑之上雷光缭绕,似蕴藏着毁天灭地之力!
正亡命奔逃的楚凡感应到身后剧变,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无形气机已将他牢牢锁定……
他瞬间明悟:即便他速度再快,也躲不开这凝聚天地之力的一剑!
眼见空中那足以劈开山川的巨剑即将斩落……
楚凡左手光华一闪,已握住“坠日弓”!
右手同时抓住三支黑鹞箭!
他豁然转身……
弯弓!
搭箭!
动作一气呵成,趁着巨剑落下之际,三支黑鹞箭已然射出!
轰!轰!轰!
巨剑落下,将三支带着月蚀光华的黑鹞箭劈得粉碎,余势未减!
嘭!
见此情景,楚凡须弥戒光华一闪,收起坠日弓,竟匪夷所思地直挺挺躺倒在地!
四肢摊开,宛如一具弃尸!
“金刚不灭身第一层——不动如山,枕海为御!”
“嗯?”山崖上的昭华郡主,见那拜月教妖人奔逃中突然躺倒装死,绝美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
是知自己死路一条,连挣扎也懒得挣扎了?
她心志坚定,对此并不在意,那丝错愕转瞬即逝,手中长剑依旧按原轨迹斩落!
轰隆隆!
恐怖巨剑裹挟风雷之声,如银河倒倾般,朝着山谷中躺平的楚凡当头落下!
空间似在这一剑下扭曲变形!
地上的楚凡瞪大双眼,不敢有半分怠慢,
并指如剑,朝着空中落下的巨剑虚空一点:“疾!”
嗡!
一面布满裂纹的古朴盾牌,瞬间从他须弥戒中飞出,在他上方迎风暴涨,化作一面三丈长的黑色巨盾!
盾面雕刻的四象图案,散发出微弱灵光。
这是他上次斩杀魔道子后,从其须弥戒中所得的法宝残片“四象镇罡盾”!
虽是残品,防御力却依旧惊人!
说时迟那时快!
空中巨剑已然落下,与黑色巨盾轰然相撞!
咔嚓!
四象镇罡盾应声而裂,如纸糊般被摧枯拉朽劈开!
巨剑去势未减,最终重重劈在楚凡身上!
轰——
楚凡身躯,被劈入地底!
震耳巨响响彻山谷,整个灵幽谷在这一剑下剧烈摇晃,两侧山崖轰然崩塌!
无数巨石滚滚落下,顷刻间将山谷填平,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昭华郡主收剑入鞘,不看身后狼藉,转身离开。
她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剑,与她毫无干系。
忽有三道身影风驰电掣,自远方疾冲而来。
却是镇魔司的三名镇魔卫。
他们瞥见眼前光景,再看那风轻云淡的白衣郡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完了完了!月满空大人好不容易寻到的绝世天才,竟被昭华郡主一剑劈杀!”
“怎会如此?昭华郡主怎会突然在此现身?”
“来迟一步……楚凡兄弟啊!你死得好惨!”
三名镇魔卫欲哭无泪。
未等他们上前交涉,夜长安已迈步走来,恼火质问:“拜月教妖人在青州城横行无忌,你镇魔司便是如此当差?若非郡主恰巧路过,我这条老命今日便交代在此了!”
听闻此言,本就气急败坏的三名镇魔卫,脸色愈发难看。
领头那名镇魔卫强压怒火,冷冷回敬道:“夜大师,我镇魔卫职责是守护青州百姓安危,并非你药王谷的私人护卫。”
“拜月教为何不找旁人,偏寻上你?你又何苦迁怒我等?”
“你……哼!”夜长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昭华郡主对双方争执视若无睹,只淡淡瞥了三名镇魔卫一眼,素手轻扬。
唳——!
一声清越鹤鸣响彻天际,一只白鹤自云层翩然飞落,载着她往青州城方向而去,只留下一道清冷孤傲的背影。
三名镇魔卫再也顾不得夜长安,快步冲向已被填平的山谷。
夜长安见状,也不敢久留,催促护卫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虽知那拜月教妖人必死无疑,但这地方实在太过凶险!
若是再遇上拜月教的人……
……
山谷废墟前,三名镇魔卫疯狂挖掘,神识如潮水般扫过每一寸土地,却未感应到半丝生机。
“完了,一丝气机也无……”
“难道真被郡主一剑劈成飞灰?”
“你忘了昭华郡主的‘天魔剑’何等可怖?那可是能与萧紫衣大人打得有来有回的存在!寻常镇魔都尉,连她一剑也接不住!”
“楚凡兄弟啊!是我们来晚了,害你遭此横祸……”
“你瞧着也挺聪明的,为何危机之时不报出自己镇魔卫的身份呢?唉!”
三名镇魔卫瘫坐于地,捶胸顿足。
他们虽与楚凡没说过几句话,却敬佩他的实力与天赋,心中还想着与他好好结交一番。
未料这天赋绝顶的少年,竟阴差阳错死在昭华郡主手中!
“天意弄人啊!”
……
五行鼎内,盘腿而坐的楚凡缓缓睁眼。
他身上黑袍化为飞灰,内穿的乌金缠丝甲亦裂作碎片。
赤着上身的他,胸口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鲜血汩汩渗出。
但这般伤势,于其他武者而言或许严重,于他却只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内脏骨骼。
只是体内元炁震荡,险些走岔,他调息半晌,才渐渐平复。
“昭华郡主这一剑,端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