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
“没学过声乐,自己唱成这样。你觉得这是什么?”
关山月放下乐谱,看着王非。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背挺得很直。她没有看关山月,目光落在杯子里那片没有泡开的柠檬上。柠檬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褐,在水面下静静沉浮。
“天生吃这行饭的。”关山月说。
邓丽君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突然响了。关山月起身去开门。
朱林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沈兰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夹克——就是她自己设计的那件,关山月在电话里听过描述,但第一次看到成品。面料比预想的挺括,肩线收得干净,下摆刚好盖住腰线。不张扬,但站在那里就有分量。
“进来。”关山月温柔的笑了笑,侧身让她们进去。
朱林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三杯还温热的咖啡。她用玻璃杯装的,杯壁外面裹了一层纸巾,怕烫手。
“早上刚煮的,顺便带过来。”
邓丽君接过咖啡,捧在手里。“北京的早晨还是凉。”
沈兰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王非身上。她穿着自己设计的那件夹克,手插在口袋里,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
“这小姑娘是谁?”
“一个小歌迷。早上在胡同里碰到的。”邓丽君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王非,坐过来。”
王非从沙发边缘挪到邓丽君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水。她看了一眼朱林,又看了一眼沈兰,有些紧张。
她不认识沈兰,但是已经认出来了朱林。不过对于朱林出现在这儿,倒也没觉得奇怪,毕竟关山月和朱林的关系早有传闻,而且他们两个在电影里也合作了那么多,私下里的来往很正常。
朱林在她对面坐下。“你叫王非?”
王非点头。
“北京的?”
“家住在煤矿大院。东直门中学毕业。”
朱林“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在北京开咖啡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她心里有分寸。
邓丽君把刚才让王非唱歌的事说了一遍。朱林听完,看着王非。“再唱一遍。”
王非看了看邓丽君。邓丽君点了点头。她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这次唱的是《又见炊烟》。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关山月靠在书桌边,手里端着那杯没喝的咖啡,没有动。
唱完一段,王非停了下来。
邓丽君转头看着朱林。“怎么样?”
朱林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王非脸上。她不是音乐圈的人,不太懂什么音准、气息、发声位置。但她跟关山月在一起那么多年,平时在咖啡馆里听了那么多年的背景音乐,知道什么样的声音能让人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认真去听。
“她唱的时候,我忘了她是翻唱。”朱林放下杯子。“我听她唱的,不是你的歌,是她的歌。这样讲,你应该能知道我想说的意思。”
邓丽君笑了。“明白。你说到点子上了。”
沈兰一直靠在窗边,没有发表意见。她没有听王非唱歌,她在看。看王非唱歌时的状态——微微仰头,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身体纹丝不动。那种沉浸,不是装出来的,是把自己放进去之后自然流露的状态。
“你唱歌的时候,像在跟自己说话。”沈兰忽然开口。
王非睁开眼睛,看着沈兰。
“不像是要唱给别人听。”沈兰从窗边走过来,在王非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种状态,对路。”
邓丽君看了看表。十点半。
“朱林,你订的是几点?”
“十二点。”
“还有时间。”邓丽君转向王非。“你会弹钢琴吗?”
王非愣了一下。“会一点。小时候学过,很久没练了。”
邓丽君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友谊宾馆的套房里有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有些划痕,但音准还在。邓丽君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了一下,琴声在房间里流淌开来,像一条被解冻的溪流。
“你弹一首。”
王非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她看了一眼琴键,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前奏很慢,每一个音都弹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装饰。
邓丽君靠在钢琴旁边,听着。她不是在看王非弹得怎么样,她是在等。等王非开口唱。
唱到“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的时候,邓丽君的手指在琴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停。”
王非停下来,抬起头。
你把‘想一想’的‘想’字弹得太重了。这个字应该是轻的,像在想什么,不是在下结论。”邓丽君弯下腰,手指在王非刚才弹过的琴键上按了一下。“你感觉一下,这个力度。”
王非看着邓丽君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琴键上按下的时候,指腹微微凹陷,然后弹起。那种触键的方式,不是教出来的,是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