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三个人走出小馆子,阳光已经很高了。胡同里亮堂堂的,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鸽哨呜呜地响,从远处来,又到远处去。
王非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走在邓丽君旁边。关山月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胡同深处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王非,你唱一首歌给我听听。”邓丽君忽然说。
王非的脚步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邓丽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就唱你最喜欢的那首。”
王非张了张嘴,想说“这里是胡同里,有人路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邓丽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是那种——真的想听你唱歌的人才会有的认真。
胡同里很安静。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细小的光斑。远处有个老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堆着纸板,链条嘎吱嘎吱地响。
王非把自行车停在墙边,深吸了一口气。她站在胡同中间,阳光落在她的白衬衫上,把那些皱褶照得一清二楚。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只有一条窄窄的胡同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鸽哨。她开口唱——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那种清不是被训练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像山涧里的溪水,没有经过任何人工的过滤,直接从石头缝里涌出来,带着泥土的温度和矿物质的味道。
邓丽君的眼睛亮了。
她听过无数人翻唱这首歌,在舞台上,在电视里,在录音棚,在KTV。但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唱——不模仿,不讨好,不刻意地往“甜”上靠。王非的“甜蜜蜜”,不是糖,是月光。淡的,凉的,但你听了之后,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照亮了。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唱到“想不起”的时候,王非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轻轻落下。那个小处理不是技巧,是本能。她不知道这个尾音落在邓丽君耳朵里会是什么样的重量,但她自己唱着舒服,就那样唱了。
胡同里安静了片刻。
邓丽君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王非,眼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不是欣赏,是那种“我找到了”的惊喜。像一个收藏家在旧货市场的角落里忽然发现了一件被灰尘覆盖的珍宝,擦去表面那层灰,底下是有光的。
“山月,你听到了吗?”邓丽君没有回头,目光还停在王非身上。
关山月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邓丽君旁边。“听到了。”
“你听到什么?”
关山月看着王非。她的脸还有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被太阳晒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夸奖之后得意的亮,是那种——确认了自己一直被怀疑的东西是真的之后,如释重负的亮。
“她没有在模仿你。”关山月说。
邓丽君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总是说到点子上。”
她走过去,拉住王非的手。王非的手有些凉,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弹过吉他的人会这样,练琴的时候怕指甲碰到弦。
“王非,你知道你刚才哪里唱得最好吗?”
王非摇了摇头。
“‘想不起’那三个字。”邓丽君松开她的手,转身往胡同里走。“你唱‘想不起’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那不是任何人教你的,是你自己的处理。你能把一首大家听了无数遍的歌,唱出别人没唱过的东西,这就是天赋。”
王非跟在后面,自行车推在手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邓丽君小姐,我……”
“叫我丽君姐。”邓丽君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送进王非耳朵里。“你住哪里?远不远?”
“不近。在青年沟那边。”
“中午有事吗?”
“没有。”
“跟我走。”
邓丽君现在住的酒店是友谊宾馆,离电影局不远。关山月给她订的,说他以前来北京开会住过这里,安静,干净,外国人不多,不会被认出来。
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花园。花园不大,种着几棵白杨树,树下有石凳和石桌,早晨有人在那边打太极。
邓丽君用房卡开了门,侧身让王非先进去。王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没住过这种地方。她来友谊宾馆瞧过热闹,但从来没有进过房间。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连脚步都被地毯吞掉了。
“进来,别客气。”
王非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大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乐谱。窗台上放着一小束花,是早上从花店买的,百合和雏菊扎在一起,用报纸裹着,还没有拆开。
“坐。”邓丽君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倒水。热水瓶是那种老式的竹壳保温瓶,瓶塞拔开的时候,热气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关山月跟着走进来,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那本乐谱翻了几页。他认得那些标记——不是邓丽君的笔迹,是制作人的。
在录音棚里,制作人会在谱子上标注换气口、强弱、情感走向,有时候还会画一些小符号,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那些符号很乱,但每一种都指向“更好”的方向。
邓丽君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给王非,一杯给自己。关山月没有要,他也不渴。
“王非,你刚才唱《甜蜜蜜》,有没有觉得自己在模仿我?”邓丽君在王非对面坐下,双腿并拢,身子微微前倾,像在跟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说话,但她把对方当大人。
王非想了想。“小时候模仿过。那时候觉得您的歌只有您自己唱才好听,别人唱都不对。后来长大了,就不想了。”
她捧着水杯,杯壁上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后来我只唱自己觉得舒服的版本。也许还是您的歌,但已经不是您的味道了。”
邓丽君点了点头。她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王非,你学了几年声乐?”
“没学过。就是自己唱,自己琢磨。当然也偶尔碰见过几个老师给指点过两句。”
邓丽君侧过头,看着关山月。关山月正低头翻乐谱,没有看她们,但他听到了那句话。他的手指在乐谱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翻了过去。
“山月,你听到了吗?”邓丽君的声音很轻。